第3章 第 3 章

1996年4月1日,星期一,慈镇中学。

下午的光像熬得过浓的药汁,黏稠地糊在高三(3)班的窗玻璃上。陈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雾气,指腹冰凉,划出的不是图腾,是爷爷竹匾里当归切片的轮廓。

她缩回手,在校服裤缝上蹭了蹭。指尖还是凉的。

一模过后,高三已经进入二轮复习最焦灼的阶段。黑板上血红的倒计时牌像悬在颈动脉上的手术刀,“距离高考97天”的字样刺得人眼疼。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油墨和焦虑汗臭混合的味道。

陈汐吸了一口气,胃里泛上来一股酸涩——不是因为气味,是昨晚那顿饭还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汐,这道电磁感应……”同桌苏瑶的笔尖把一模试卷戳出个黑洞。她盯着陈汐课本上的批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旁画着带绒毛的银杏叶,定语从句缝隙里抄着“四气五味”。

“同时背两本书,你脑袋不会炸吗?”苏瑶把练习册推开,身子往后一仰,眼里是混合了嫉妒与绝望的神情。

“人家陈大神要当华佗,数学题算啥?”后座周浩把篮球转成风火轮,校服拉链上的银十字架叮当作响。他凑过来,带着一身雨腥气,“说不定以后开方子得用微积分算剂量!”

周围哄笑。陈汐合上书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指腹摩挲着书页上爷爷刻药刀留下的凹凸痕迹,那些细小的沟壑硌着指纹,让她觉得踏实。她回头,用慈镇口音怼了一句:“华佗没学过导数也能开颅,再多嘴,小心我给你扎一针。”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脊背绷得很直。

“陈汐!英语完形填空考不考‘阴阳平衡’啊?”窗户探进半个脑袋起哄。

陈汐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拍在对方桌上,手掌落下去带了点狠劲,震得橡皮跳了一下:“考这个——‘When chemical equilibrium shifts……’”

声音平稳,但拍完之后掌心火辣辣地疼。她把手缩回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指甲掐进肉里,那点疼把她从昨晚的画面里拽回来了一点。

第一节课是数学。

一模数学试卷摊在书桌上,卷面上几乎没有红叉,只有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她自己用铅笔写了个“27分钟”,比预定的时间慢了两分钟。她指尖点了点那道题的辅助线,心里算了算:下次练的时候,把放缩步骤再合并一步,就能省出半分钟。

一阵风把试卷吹得哗哗响。她没有去看。

课桌底下,她捏着一片银杏叶——早上操场边古树上捡的。拇指反复摩挲叶缘,锯齿刮着指腹,有点痒,又有点疼。她把叶子夹进《本草纲目》“金银花”那一页,低头闻了一下。

没味道。书页太旧,香气早散干净了,只剩纸张发霉的潮气。

但她还是把鼻子埋进去,停了三秒。

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做题。是因为爷爷。

饭桌上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爷爷摔茶盏,妈妈红了眼,爸爸看着自己的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然后爷爷赤手握住铜锅把手,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顺着雨气往上飘。

那个声音现在还在耳朵里。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里的,比真实的更响,像一根针扎在鼓膜上,拔不出来。

胃又开始泛酸。她用手按住肚子,指甲隔着校服面料摁进去,用力,再用力,像在给自己做穴位按压。

早上出门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奶奶说他六点就出了门,去了31路公交站。桌上留了一碗粥,凉的,没动。

陈汐看过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灰白的,像药汤凉了以后的样子。她没喝,也没倒,就那么放着。

“陈汐,这道立体几何你来。”

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把她从画面里硬生生拽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刺耳的响。全班都看过来,她没在意。

她走到黑板前,看了一眼——一个复杂的几何体,线条交错,像爷爷药柜里那些抽屉的把手。她的目光在线条上停了两秒,然后拿起粉笔。

粉笔是凉的,干燥的,硌着中指第一关节。

苏瑶在底下小声说:“完了,她又要开始了。”

陈汐没理她。粉笔在黑板上走,手腕转得很稳,辅助线一条一条画出来,不犹豫,不停顿,像在药柜里按顺序拉开抽屉——当归、黄芪、白术、茯苓,每一个都在该在的位置。

最后收笔的时候,她重重顿了一下。

粉笔断了。

断掉的粉笔头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第一排桌腿边。声音很小,但陈汐听得很清楚。她盯着那个白色的小圆柱体,喉咙发紧。

她回到座位,手心里全是粉笔灰,白的,像药碾子里研碎的珍珠粉。她没有拍掉,就那么攥着拳头,让粉末嵌进掌纹里。

苏瑶凑过来看她的草稿纸,上面画的不是几何图,是一张简略的经络图——手太阴肺经,从胸口走到大拇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几何线和经络走向一致,都是从里往外散。”

陈汐把草稿纸翻过去,动作很快,像被人抓住了把柄。露出下面的数学题,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笔画歪了。

她划掉,重写。又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感受木头的纹路。那些纹路粗糙而规律,像爷爷手掌上的老茧。

第二节,英语课。

粉笔灰在斜斜漏进来的日光里飘,英语老师的声音像浸了水,模模糊糊撞在陈汐耳朵上。

她盯着摊开的一模英语卷,卷面上完形填空的红叉刺得眼睛发涩,可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忽然全变成了昨天晚饭时爸爸皱紧的眉头:“听你妈的,学医太苦。”爷爷的茶盏砸在桌上,“陈家血脉流的是当归汤,传承不能断。”

争执声混着奶奶的叹气声绕在脑子里,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角,那片被她反复捏过的卷子已经起了毛。

讲台上老师在讲听力里的俚语,点了她的名让回答,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她张了张嘴,连问题是什么都没听见,脸瞬间烧得发烫。

苏瑶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递了句“选B”,她顺着话头答了,老师皱着眉摆了摆手让她坐下,提醒她注意听讲。

她坐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鼻尖忽然闻见点熟悉的艾草香——是校服口袋里揣着的、昨天爷爷烫完衣服塞进的干艾草。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打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她望着那些水痕发呆,满脑子都是春发时节,气压低、湿度大,爷爷的风湿性心脏损害会不会加重?如果他犯病了,速效救心丸没带怎么办?

桌上的英语卷还摊着,错题本打开在空白页,她原本打算这节课把完形的错点都整理完,可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小坑,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下课铃是磁带录的《百鸟朝凤》,唢呐声尖得刺耳。陈汐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收拾东西。

周浩第一个冲出去,篮球夹在腋下,路过陈汐桌边时停了一下,把球往上颠了颠,嘭、嘭、嘭。

“走,抢饭去。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不去了。”陈汐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按大小排列,像在整理药柜。

周浩愣了:“为什么?今晚化学老师加餐,你不怕错过?”

“我要回家。”

陈汐把《本草纲目》塞进书包夹层,贴身口袋里放着一小袋梨膏糖——爷爷用蜂蜜和秋梨熬的,给她咳嗽时吃。糖被体温烘得有点软,隔着校服贴着肋骨。她的手在口袋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那个小袋子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融化。

“回家干嘛?收拾药圃能考大学?”

“能考中医药大学。”陈汐背起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起来。帆布包带勒着肩膀,她往上提了提。她比周浩矮半个头,但眼神很定,像药柜里那些压了几十年的老药材,不声不响,但分量在。

“有些东西比微积分难解。”

她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校门口的宣传栏贴着一张过期通知,被人用粉笔加了一行字:“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高考是死的。”

陈汐没看。她沿慈湖河岸往家走。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湖边柳树刚抽新芽,嫩绿的,像刚切好的薄荷片。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中药铺飘来的陈皮味。

陈汐的脚步在闻到陈皮味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味道让她鼻腔一酸。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继续走。

爷爷每天早上走这条路。五点出门,六点半回来,布鞋踩在石板上,“咚、咚、咚”。

今天早上没有那个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下。风吹柳条,水波拍岸,远处公交车刹车。没有布鞋踩石板的声音。

她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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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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