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香樟(下)??

下午美容中心。

林大在打电话,大嗓门:“给姐弄根五十个芦碗以上的老参,长白山的!你记好了——铁线纹、珍珠点、小艼根、须子又长又韧的,差一样都不行!”

金玲拔火罐,背上七个紫铜罐印排成北斗。

林大拔颈后罐,吸出一片黑紫。

“林总这寒气,怕是把长白山的雪都背身上了。”

林大笑得按摩床都在颤:“比不得金姐常年吃叶酸防骨质疏松。”

何洁趴在中间,闭着眼。沉香和**的雾盖在她背上,温的。她没参与,她在听。

金玲敷着人参面膜,脸白的,只剩两个眼睛。

“何总,你看这店选得妙。靠近月湖却听不见船笛,倒像把慈镇的药香都封进了青砖。”

何洁声音闷在枕头里:“闹中取静,贵而不俗。”

金玲忽然说:“我家景天一直等着汐汐长大。这孩子也是个痴情种,像株百年何首乌,非要等对门的灵芝破土才肯抽枝。”

何洁终于睁开眼。

“金总,孩子们的事像推拿,不能急,得慢慢来。”

“何总,”金玲叹气,“你说人这辈子,命重要还是运重要?”

林大突然翻身坐起来,面膜扯掉一半,露出红脸:“金总算起命理了?要我说,您该算算李家古方能不能治好您的孤独症。”

“你!”

金玲猛地坐起。何洁看见她手腕的脉搏在跳,很细,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雀。

何洁坐起来,睡袍滑到肩头。

“二位,该翻面了。”她指着美容师盘里的黑泥膜,“这泥里加了慈镇的竹炭,能吸毒素。就像做生意,得先把心里的杂质清干净。”

两个人都看她。

何洁系好睡袍带子,走到窗前。雨打在玻璃上,月湖的灯碎成一片。

“还有两个月汐汐高考,景天也放暑假了。”金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想在老宅办个聚会,把孩子们的同学都请来。林总也得来,带着您那瓶XO,咱们品品江南的雨和东北的雪,谁更醉人。”

林大仰头喝干杯里的茶:“行。我带最烈的酒来。不过到时候别要我付钱——我这张脸,比这香云纱贵多了。”

金玲脸红了,伸手去抓手包,动作太急,带翻了香薰灯。

玻璃碎了。

林大说:“金总这身香云纱,怕是洗不干净了。”

何洁蹲下来,捡起一片沾着人参汁的玻璃渣,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碎片像什么?”

林大凑过来:“像饺子皮。”

金玲轻声说:“像药方。”

何洁笑了。她把玻璃渣放进香薰灯底座,那里还有几滴石菖蒲精油。

“金总说得对。只是这药方,要三人同煎才有效。”

林大突然搂住两个人的肩膀。她身上的水汽沾湿了金玲的香云纱。

“走,姐请你们吃酸菜白肉锅。给你降降火。”她指尖点了一下金玲鼻尖。

金玲想躲,被何洁按住了。

三个女人的笑声穿过雨幕,惊醒了月湖里的锦鲤。

散场时,林大先走了。高跟鞋踩在湿石板上,咚咚的,像在敲药碾子。

何洁最后走。她弯腰捡起门口地上一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夹进了手账里。

金玲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陈皮糖,剥开,含在嘴里。

甜的。带点苦。

跟今天的经历一个味。

晚自习。

陈汐额前碎发别着个黑色发卡——前一天刚从校门口两元店买的,蹭了点蓝色墨水印,自己还没发现。

她把英语课本立在堆得半人高的复习资料上,指尖点着单词表上的“virtual”。昨天刚错的拼写,她默念了三遍发音,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遍。笔尖压得很重,像在刻碑。

葛小雨发梢沾了点柳絮,正对着随身听小声跟读听力原文。磁带转得沙沙响,偶尔卡一下,她就皱着眉倒回去重听半段,嘴唇无声地动着。

张大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物理题本翻得哗哗响。

额角的汗往下滴,在电路图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他上周跟着陈汐用菊花泡水喝,上火的牙疼好了大半,这会儿盯着电路图越看越像爸爸桑园里的灌溉管道——电源是水井,电阻是阀门,电流是水流——但就是理不清楚线。

正琢磨着,旁边忽然伸过来一支笔。

王科锐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

张大勇低头一看——电路图旁边画着魂斗罗的通关路径,小人拿着枪,一路从左边杀到右边,关卡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么想。”王科锐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带着点红薯干的甜味,“电源是老家,电阻是关卡,电流是你操控的小人。顺着这条路走就对了,别想那么多。”

张大勇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三秒。然后他看懂了。“……你他妈是天才。”

“那当然。”王科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左耳的耳机线上沾着点磁带的磁粉,是刚翻完家里音像店旧存货留下的痕迹。他随口哼了两句,调跑得离谱,但情绪很足。

张大勇抬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啪!”

震得王科锐耳机都掉了半只,里面飘出两句模糊的歌声——是Beyond的《海阔天空》,前奏刚起就断了。

“我的耳机!”王科锐赶紧捡起来塞回去,心疼得脸都皱了。

前排的陈汐听见动静回头,准确无误地扔过来两颗润喉糖,砸在王科锐桌上弹了一下。

“别总听你们家那些旧磁带了。”她指了指王科锐起皮的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再听下去要变公鸭嗓。”

王科锐脸一红,赶紧把耳机塞回去,假装低头算题。耳朵尖却红得透亮。

张大勇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王科锐踹了一脚才收住。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慈湖边的菖蒲香,翻得讲台上的志愿表哗啦啦响。

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没进去。他就那么站着,袖口的红墨水渍还没洗干净,像一味藏在衣袖里的朱砂。

他看着底下这群少年——

苏瑶对着错题本咬着笔杆,眉头终于松开了;陈阳把素描本往桌洞里塞了塞,耳尖泛着红,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周浩正对着体育单招的通知傻笑,口水都快滴到纸上了;王科锐在草稿纸上画的电路图边上,写了个小小的“电子科技大学”,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张大勇把物理卷上“生态农业”四个字圈了又圈,圈得纸都快破了。

陈汐已经转回去了,额前的黑色发卡还别着,蓝墨水印在灯下亮了一下,她自己还不知道。笔尖正压在“virtual”上,一笔一划,比刚才更慢,像在跟这个单词较劲。

他没进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慈湖的水照得像一面磨亮的铜镜,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习题册哗哗的翻页声此起彼伏。每个少年的桌角都压着半张没写完的志愿表,像刚收进药屉的新鲜药材——带着点青涩的潮气,带着点不确定的苦,正等着被时光酿成最对症的那剂良方。

晚上九点半,下课铃响。

陈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砖墙上,像一棵瘦瘦的树。

雨刚停。空气里有泥土味,还有一点中药铺关门后残留的当归气。

她加快了脚步,书包带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走到巷口时,脚步忽然乱了一拍——差点踩到路沿石。

因为她想到了景天哥。

李景天。

这个名字在心里跳了一下,像脉搏突然加速。脸有些发烫。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路,把那个名字塞回脑子深处,像把一味还没到火候的药塞回药柜。

陈汐,你在想什么呢。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推开了老宅的门。

药香扑面。

爷爷、奶奶围坐在二楼书房的案几旁,正在整理家谱。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老树。

“爷爷、奶奶,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不熟悉,帮不上忙。”爷爷头也没抬。

陈汐没再问。她靠在门框上,看爷爷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味很珍贵的药材。

爷爷忽然抬头看她:“汐汐,过来。”

她走过去。爷爷把笔递给她,指了指族谱上的空白处。

“写上。”

陈汐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她忽然觉得手腕很沉。不是累,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小、但又必须很大的感觉。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汐。

笔画不多,但每一笔都很重。墨迹未干,像一味刚熬好的药,还带着温度。

她把笔放下,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两秒。

陈家一千八百年,针尾系着的,永远是那根叫“传承”的红线。她是红线上最新的一个结。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夜深了。

陈汐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毫无睡意。

她推开窗,望着院子里那株在月光下静默的香樟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先辈在低语。

妈妈此刻在做什么?思妍丽的水雾散了没有?陈汐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挂电话前说的那句“不要被其他事情干扰”,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一直在。

她又想到景天哥。

李景天。

这个名字在心里跳了一下。她赶紧把窗户关上,好像关上窗就能关住那个念头。

不能想。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纱囊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把它放在了书桌上,放在那本写了“东方中医药大学”的单词本旁边。公丁香的气味慢慢散开,和墨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安静的味道。

她拿起笔,在物理题册空白处那行“心定,则物定”下面,又加了一行:

“距高考八十七天。”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半圈。

不是松了,是定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书桌上那行字还在。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她没去想明天的仗怎么打。她只是把今天的题做完了,把今天的名写上了,把今天的倒计时数字改对了。

这就够了。一天一天的,仗就打完了。

她闭上眼。

香樟,慈镇的镇树。不开花,不结果,就那么站着,站了几百年。叶子落了又长,从不着急。

这一章没有大事。三个女人在水疗间吵架,陈汐在教室里讲题,晚上回家在族谱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但“陈汐”两个字落在族谱上的那一刻,一千八百年的红线,就多了一个结。

景天哥的名字出现了一次,只一次。像公丁香,一颗就够,多了就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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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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