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香樟(上)

1996年4月9日,周二。慈镇中学,高三(3)班。

四月的江南春雾还没散尽,银杏把影子铺在走廊上,像一张张摊开的处方。晨读铃刚歇,三楼靠湖那间教室已飘出高低错落的读书声。

第一节,化学。

讲台上摊着一叠语文模拟试卷,最上面那张被风吹翻了角,露出红笔批的分数——老师刚刚抱来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老师抱着保温杯,指尖敲了敲黑板上写的“距高考还有88天”,走到后排拍了拍两个凑在一起讲题的——王科锐、张大勇。

陈汐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用化学方程式推演“四物汤”的配伍:当归补血为君,川芎行气为臣,白芍养血为佐,熟地滋阴为使——这不就是可逆反应里的催化剂与抑制剂吗?

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注意啊,这个知识点去年高考考过,今年考的概率很大,都记牢了。化学平衡一旦打破,反应就会不可逆!””

陈汐猛地回过神,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陈汐,发什么呆?”老师拿着试卷走过来。

“化学模拟卷满分!陈汐的解题步骤就是标准答案!”

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课间十分钟,陈汐的课桌永远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汐,你看这道滴定曲线题,我算来算去总差0.2个单位,跟我妈厂里的针织跳线似的,怎么都顺不下来。”苏瑶把卷纸往两人课桌中间一摊,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像她上周熬夜绣在校服袖口的小梅花。

陈汐还没开口,旁边已经凑过来两个脑袋:左边是葛小雨,耳机线还挂在领口,指尖捏着半张抄了中药性味的便签纸;右边是张大勇,额角还带着刚跑完操的汗,手里的橡皮蹭得满桌都是屑。

陈汐笑了笑,指尖点在卷纸上的突变点:“你们把这整个反应当成配一副八珍汤就行。酸是熟地当归,打底的,碱是川芎白芍,往里头加。滴定突跃那点就是‘君臣佐使’刚搭齐的时候,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苏瑶你刚才算的时候是不是漏了醋酸根的水解?就像熬药忘了放甘草,药性偏了,数当然对不上。”

这话刚落,身后传来一声笑,陈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手里转着支自动铅笔,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还带着点走廊里的凉意:“我补充一句,她这个比喻的前提是一元酸滴定一元碱,要是换成多元酸,就得像制丸药兑蜂蜜,得分三次下,每次的突跃点对应一次加辅料的量,是吧?”他说话的时候眼尾扫了扫葛小雨手里的便签纸,指尖不自觉在桌沿点了两下。

葛小雨脸一红,赶紧把便签纸塞进《药性赋》的封皮里,指尖点在卷纸上的电离方程式:“刚才我算的时候,把离子强度也算进去了,你们看——就像种茶要算土壤的pH值,差一点,茶多酚的析出量都不一样,对吧?”她声音轻轻的,却一下子点醒了旁边皱着眉的张大勇,他拍了下脑门,手里的橡皮“啪”地掉在地上:“哦!我刚才就是没考虑这个!上周我给我家桑园测土壤pH值,也是差了0.1,差点把肥施错了!”

“还有更简单的算法。”王科锐不知从哪钻了过来,手里的草稿纸上画了个魂斗罗的通关路径,箭头顺着滴定曲线一路往上,“你把横坐标当成关卡进度,纵坐标是血量,突跃点就是通关打boss的那个节点,冲过去就赢了,根本不用算那么细。”他话音刚落就被周浩拍了下后脑勺:“你那是歪门邪道,这题上周我做过,得用物料守恒列三个式子,就像你打篮球跑战术,少一个位置都不行。”

“突击听写!”化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冲进来,“每周随机抽取课间五分钟考冷门知识点!”

教室里一片哀嚎。

上午十点。雨没停,但小了。

思妍丽,水雾正浓。

金玲把伞递给门童,伞尖滴下的水落在大理石上,一小滩。她看了一眼那滩水,没说话。

她每次来思妍丽都这样——进门前看一眼地上的水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什么东西已经流走了。

三楼水疗间。圆形池子,水是蓝的,42度。三个人换了浴衣,何洁淡蓝,金玲墨色,林大红色。

林大像条刚上岸的鱼,在池里扑腾:“动起来才叫水疗!”

金玲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没动。她看着何洁,声音浮在蒸汽里:“何总天生丽质,水里一泡,更是容光焕发。”

林大动作戛然而止。

“金总啊,你把聪明劲儿全用在生意场上喽,可在感情这事儿上,差点火候。我听说你跟男朋友约会还搞AA制,把人家都吓跑咯!你说说,咱们这把年纪了,再不拿出点诚意,人家图你啥呀?”

金玲强压怒火。她想起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您不要老是这么端着”,想起丈夫病榻前抓着她手腕说的“李家的脸面不能丢”。

她嘴角挤出笑:“谈恋爱嘛,本就讲究志趣相投、门当户对。那些图这图那的小男人,本来就不在老娘的视线范围内。”

林大拍水大笑:“金总的嘴比药房碾槽还硬!守着钱罐子睡觉,能解决孤独和快活吗?难不成真要学那千年何首乌,把自己熬成个药精?”

金玲眼神锐利:“你刚才不是很快活吗?”

“还是东北澡堂子过瘾。”林大的水晶指甲划过水面,“搓澡巾能搓下三斤老泥。倒是金总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要用蜂蜜调的药膏才能养回来吧?”

金玲猛地坐起,浴袍滑落半边。

“林总可知,这世上最毒的寒,不在骨缝里。而在——”

林大忽然大笑,碎钻在水面划出银线:“附子再毒,也得用生姜炮制——再热的火罐,也拔不出人心里的寒。”

何洁见话题越扯越远,赶忙撩起水,热气模糊了三人之间的暗流:“这里可真是太惬意啦,谢谢金总的精心安排!”

泡了半小时,三人躺在池边躺椅上。水疗师端来薰衣草龙井。

金玲端着杯子,看水面,忽然开口:“何总,听说汐汐定了东方中医大?”

何洁嗯了一声。

“我家景天比自己考上还高兴。”金玲笑了一下,很淡,“从小就对汐汐好,你说这孩子——”

林大突然“哎呀”一声,指尖戳着精油瓶上的法文标签:“这‘思妍丽’,怎念作‘思燕丽’?”

金玲冷笑:“林总连法文都要称一称斤两?”

林大扬眉:“称斤两怎的?不像有些人,心里门清,面上装糊涂。”

何洁从更衣室取出几枚蜡封药丸:“我家老爷子说这九转还魂丹,须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少一道都不行。”

金玲将药丸含在舌下。苦味漫开,像一句不好听但必须听的真话。

出水疗间,金玲在更衣室坐了一会儿。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瓶玫瑰露,倒在掌心,拍了拍脸。

林大在旁边换衣服,看见了:“哟,金总还用这么女人的东西?”

金玲没接话,把瓶子盖好,放回包里。

那瓶玫瑰露是陈尚堂配的方子,三十年前的老包装,铝盖都绿了。她用了九年,没换过。

自助餐厅里,三个人的战争换了个阵地。

“这酒如人生。”金玲晃着红酒杯,看林大脖子上的纹身,“看似明艳,实则经络阻滞,血瘀。”

林大刀停了一下,随即把苹果塞进嘴里,嚼得脆响:“人生如烹小鲜。阿洁的火锅红火,因懂升降浮沉。有些人呢,如这瓷盘,流金溢彩,让人难以下咽。”

“汤味不正,”金玲的汤匙悬在碗上,“如某些账本,明面是东北乱炖,背地里——”

“金总的嘴比戥子还准。”林大叉起牛排,“可惜我家账本不用称。大军昨捎来三十斤椴木蜜,说治更年期的火气。”她故意把“更年期”三个字咬得很重。

金玲面色微变,腕间翡翠镯子泛出一道冷光。

“哎——太年轻,管不好自己的嘴。”金玲放下汤匙,声音轻了半度,“回龙汤那味儿,沾上了,刷都刷不掉。”

林大立眉,眼风扫过去:“是啊,年纪小了点,鲁莽了些。”停了一拍,“不如你——清醒独活。”

桌子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三个人都在听自己的心跳。

何洁放下杯子,轻响一声。

“金姐扩建车间了?”

金玲表情松了一点:“厂里有块地空着,刚整理出来,让我哥在建。累呀。哪像你,有陈总帮衬。”

何洁摇头:“他还没到位呢。我也一样,苦熬八年了。”

林大哼了一声:“阿洁老公把红枫的金纽扣都拆了给渝妹子布线槽。哪像我们家那个,操不尽的心。”

服务员端来三盅燕窝。盅底有朱砂印——“陈尚堂监制”。

金玲看见那印,舀起一勺,看林大脖子上的赤金项链:“林总这串项链,怕是能买我半间厂房。”

“俄罗斯满大街都是。”林大敞着睡袍领口,“哪比得上您的厂房,装的不是织唛机,是印钞机。咱得学学金总裁的本事,八两螃蟹能拆出十二块蟹柳!”

窗外雨大了。打在落地窗上,噼噼啪啪的。

“景天昨儿还念叨,说汐汐模考又是年级第一。”金玲的声音又飘过来。

何洁的银匙突然顿住。她站起来,浴袍下摆扫过满地碎光。她看见金玲的翡翠镯子卡在腕间,像一道永远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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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海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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