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邀月客栈，住进来个出手阔绰的姑娘。
据说有心之人见她孑然一身，心生歹意，在夜半时分偷偷潜入客房。
行窃之时，却见到了十年前，在家中被残忍杀害的知府吕进，当场吓得惨叫出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那人名叫关卓，坚称在女子屋中看到了死去的吕老爷。
掌柜的把人丢进官府，告诉他，他压根就没进去人家姑娘的屋，怕不是看岔了隔壁客房挂着的画。
最终关卓因前科累累和妄议老知府罪名，被罚二十鞭，在牢里关了十日。
一辆华贵的马车行驶在前往应佛寺的小路上，宽敞的车舆内，叶为霜斜倚着身子，意兴阑珊的模样。
此前被关卓目睹的鬼魂吕进，正毕恭毕敬地给她剥核桃。
吕进是半月前在幽冥山被她召出的怨魂之一。解决完花姬和那捉妖师后，她摄取了花姬的妖丹，以一滴精血做引，寻找妖丹的方向。
不知是否因她妖力太弱，术法不稳，她的妖丹竟显示分散在各处。
九阶妖丹的妖力对她而言如同杯水车薪，她不能浪费妖力再施一次术法，决定先去最近的一处，查探情况。
她将怨魂尽数收起，却有那么一个，盯着虚空中漂浮着的舆图，死活都不肯回幽冥。
那个怨魂，便是吕进。
妖鬼是妖界之主，也是幽冥之主。
怨魂不愿入轮回，便要下幽冥，受妖鬼管辖，以免在人界引起动荡。
妖鬼可以驱使怨魂为其所用，但不能随意抹杀怨魂。
若在平时，叶为霜会直接强行将他捉回去，可当下她的妖力用一分就少一分，实在是没有多的精力。
她随着怨魂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盯着的正好是她要去的地方，于是问：
“你想去青州？”
怨魂大多没有神智，理解不了话语，但他却点了点头，大抵是死的时间不算太久，还有几分意识。
叶为霜在路上将随手从幽冥山摘的千年人参换了几十锭金子，一路带着怨魂到了青州。
进城后，怨魂又说，他夫人的忌辰要到了，想去应佛寺为她点一盏长明灯。
佛门重地，他一个鬼进不去，还得叶为霜帮忙。
问他到底是哪日，他又不说，叶为霜索性就在客栈住着等，顺便在城内找妖丹。
几日下来，一无所获。
只招来个愚蠢的凡人，还想偷她钱财，她略施小计，让怨魂轻轻一吓，就连话都说不清。
若非是在人界地盘，她早送他去转生。
“姑娘，应佛寺到了。”车夫喊。
叶为霜三两下吃完盘中的核桃，拍了拍手下车。
车夫为她摆好阶梯，掀起帘子。
哪怕早已见过，再瞧见那位姑娘时，还是叫人自惭形秽。
他低头弯腰，抬起手臂，方便姑娘扶着下阶梯。
叶为霜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有一瞬停顿。
那实在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递给车夫一锭金子，车夫诚惶诚恐，不敢收下。
“姑娘，这太多了，一两银子足以。”
叶为霜犯懒，从不拿碎银，香囊里只有金子。
她随意道：“拿着吧。”
说罢，她带着旁人看不见的怨魂，进了应佛寺。
才踏入门槛，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叶为霜毫发无损，一旁的怨魂却显得痛苦万分。
她指尖轻动，给他套上一层罩子，把香火气隔绝在外。
一位小僧双手合十，问：“施主有何贵干？”
叶为霜道：“我来点长明灯。”
小僧又问：“施主欲为何人点灯？”
“......”叶为霜一时无言。
她怎么知道怨魂的夫人是谁？
这时，怨魂十分坎坷地开口：
“纪...纪...荷...”
叶为霜立马重复：“纪荷。”
小僧似乎有些惊讶：“施主也是为纪夫人而来？”
叶为霜耐心快到极限，只敷衍道：“嗯。”
好在小僧终于没有再问什么。
“既是如此，施主随我来。”
另一边的怨魂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叶为霜才踏出一步，忽然嗅到一股混杂在香火气中，被稀薄到几不可查的妖气。
她顺着那抹妖气前行，却到了供奉长明灯的大殿。
最终，她的目光落到了怨魂正对着的牌位。
“故显妣纪氏孺人之位。”
妖气正是源于牌位前，一盏已经点燃的长明灯。
她问：“你方才说也，可是还有人为纪荷点过灯？”
小僧说：“是啊，那位姑娘年年都来呢。”
怨魂看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现形，叶为霜只得屏退了僧人，放他出来。
她心绪落在那盏沾有妖气的长明灯上，若有所思。
她在青州并未嗅到妖气，应是此妖一直刻意隐匿，但妖不用术法难以入寺庙，是以这才暴露。
妖入人界，若在早前，她会将其抓去受罚，因为这坏了她立下的规矩。
但如今她在世间消失了数十年，一朝不明不白的出现在幽冥山，妖丹还被挖走，尚且自顾不暇，连妖界都管不了，那还有闲心管人界事。
左右有捉妖师不是么。
所以这无关紧要。
再道这怨魂，不知怎的，对着牌位一个劲的哭，落下的泪水化为黑雾，罩子都要掩不住了。
叶为霜没了耐心：“快些点完灯走了。”
有什么好哭的，是怨魂又不是冤魂。
无非是死得惨了点，不甘心了点，死后发现自己曾经做过亏心事，来世只能入畜生道，才不愿入轮回，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幽冥赎罪。
怨魂终于止住眼泪，颤抖着点燃长明灯。
叶为霜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
“对不起。”
怨魂完成心愿后如约回了幽冥，叶为霜付了金子，离开应佛寺。
青州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多留无益，她只在青州待这最后一晚，明日便出城。
*
是夜，邀约客栈天字一号房门前，出现了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刚从牢里释放的关卓。
他始终不相信是自己走错了屋，铁了心要再来探一探。
据他多番打听，那位姑娘就住在天字一号房。
他扒着门，仔细辨别着上头的字，再三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室寂静，一缕熟稔的妖气钻入客房，躺在榻上的叶为霜陡然睁眼，瞬息之间穿过两扇门到对面房间。
客房正中，一名男子背对着她，左心处一块拳头大小的血洞，缓缓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而在男子身前，一面铜镜如水波流转，映着抹浅淡人影，很快散去。
镜妖？
叶为霜毫不犹豫入了镜中结界。
结界之中千变万化，一步是黄沙，一步是白雪，镜主藏匿其中，一时难以窥见。
叶为霜没心思同镜妖纠缠，抬手一挥，世间万物便如打碎的铜镜，顷刻间破裂开来。
下一瞬，所有镜片都像有意识般朝着叶为霜刺去，而虚空中，一道镜门开启，那抹身影就要离开。
叶为霜无视眼前碎镜，径直追过去。
镜妖似乎有一瞬意料之外，但很快一股极为强劲的妖气从她掌间迸发，竟将叶为霜推出去数丈之远。
镜门在叶为霜眼前合上，结界中空空荡荡，只剩叶为霜一人。
她猛地拂袖，眼神凌厉，显然气得不轻。
这镜妖手中，有她的妖丹。
结界被她外溢的怒气震得几近坍塌，叶为霜正要回去，却听见来时的镜门传来声音：
“掌柜的，我真的听见楼上有动静，不信你随我来看。”
“怎么会呢，今日您楼上的客房分明是空着的，难道是又有贼来了？”
叶为霜要出去的动作顿住了。
她妖力本就不多，方才又消耗不少，此刻显然不能出去。
可结界已经开始坍塌，根本由不得她想不想出，霎时她就被传回了客房。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几乎是同时，叶为霜施法到了窗前，从窗户离开。
“死人了！”
“快！凶手从窗户跑了！”
不过片刻，街上一盏盏烛火燃起，巡逻的守卫被惊动，四面八方搜寻叶为霜身影。
叶为霜躲在小巷，感受着体内隐隐枯竭的妖力，无声骂了两句。
这下真是倒了大霉。
前来抓人的守卫越来越多，她不能施展术法，只能凭借过人的听觉同他们兜圈子。
绕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守卫隐隐有放弃的趋势，却听有人说：
“大伙再撑会，那凶手肯定还在这附近，我已将此事上报吕大人，马上便有贵人前来相助。”
还来？
叶为霜一肚子火没地发。
她堂堂妖鬼何时受过这种气，若非确定妖丹在青州，她近日要在此地停留，不愿惹事上身，她早就直接杀出去了。
就算没有妖力，这些凡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几串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
很快，那先前说话的守卫道：“恭迎沈大人、夏大人。”
叶为霜嗤之以鼻。她在人界待了不足一月，这里的人是个人就喊大人，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大人。
她算过，她还有最后一次勉强施展隐身术的妖力，最多能撑十息。等到她再靠近客栈之时，便可以借机回客房。
虽说这样无法控制外溢的妖气，但城中没有捉妖师，也不是什么大事。
正想着，她不经意瞥了眼街上乌泱泱的一群士兵，精确捕捉到了那两位“大人”。
叶为霜脸色微变。
人界就这般小么？怎么又遇上这两个捉妖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