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太阳还未升起,海线只肯透出一点稀薄的青灰色,青龙一路乘着云从内陆飞到这里,偶有渔船上的人抬头,只能看到云与天空。
蓬莱渐近,青龙一头扎进一点浓密的雾中,穿透无形的封印,再行百里,仙岛变出现在眼前。
这个时间点,往来的仙人异兽极少,只有漆黑建筑里的点点灯火。
按着蓬莱的工作时间,这会还不到上班时间。
守门的异兽“哐当”一声撞开蓬莱管理泰逢的房门,惊得他抱着蚕丝被坐起来,闭着眼呵斥,“闹钟不准!退出去到点再叫!”
异兽发出一阵嘶吼,上前把泰逢从床上拖下来。
泰逢一听,满地找鞋,“早说啊,你去去叫人泡茶,我马上就来。”
异兽将地上歪七扭八的拖鞋踢到泰逢脚边,四个蹄子踩得嗒嗒作响,出了房门,连门都不给泰逢关。
泰逢穿上鞋忙着套裤子,“哎,随手关门!”
无兽应答。
殷时青坐在前厅,喝了口大红袍。
自从蓬莱岛全面引进华夏人族管理规章办法,泰逢这个管理的饮食喜好就越来越像凡人,连喝茶都要讲究。
殷时青对茶叶无感,喝起这2w一斤的顶级茗茶面不改色,只觉得又苦又热,正好给他暖暖披星戴月赶来的寒气。
一到第三盏的时候,泰逢进门,手还忙着系上衣扣子,“您这急赶回来,有要事?”
泰逢有些痛惜地看着殷时青一口喝掉那杯茶,叹他不知风雅。
殷时青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说起昨日之事。
开头一句祭天大阵,泰逢的冷汗就下来了,越听越不对劲,不过一会后背就湿透,哪里还有空惋惜他那点茶叶。
无他,吓得。
本该所在蓬莱岛下最深处的禁地,由由蓬莱与东海龙族共同看守的禁忌,忽然重现人间,还想困杀龙神?
何其胆大妄为。
昔者帝辛欲行祭天大阵,献人族兴衰之气运,以续己身之祚。蓬莱自彼时起,尽收天下逆天阵法、仙术,封而藏之,束之高阁。本应永锢蓬莱之物,为何再度流落人间。
蓬莱却对此一无所知。
泰逢越想越慌。
而他,最低要判个失职之罪。
泰逢挺直的腰弯下来,态度恭敬又惶恐,“我向您保证,禁地若有异样,我与另两位管理绝对会察觉,禁地有当年伏羲大神布下的禁制,没有令牌,绝对不可能闯进去。”
殷时青眉眼冷峻,手里的茶杯轻轻落下,磕在木桌上没什么太大的声响,但还是叫泰逢抖了一下。
“去查。”
殷时青只有这一句,泰逢立刻躬身应是。
他虽是吉神,可面对殷时青,这腰弯得也是心甘情愿。须知天地神明之间,不管先天后天,都是有高低之分。他是可以动天地气,带来祥瑞的和山山神,奉昆仑之命驻守蓬莱,与麒麟、武罗一同管理。
昆仑之主如今有谁?伏羲、炎、黄、少昊、颛顼(zhuān xū)四位大神,分管五行、五方与四季、四方。
殷时青为青龙,为四方之灵的东方之神,是先天存在的宇宙秩序化身,掌管天时与方位,即使人家是第二任,那也是伏羲座下教化弟子,至高的神祇。纵然年轻,实力也不容小觑。
泰逢转头跑得飞快,招呼人来,让他们去叫麒麟和武罗起来开会。
殷时青没与他一起,蓬莱仙人异兽众多,查起来需要些时候,他起身,去了岛上的一处殿宇。
这里供奉着五位神明。
他挑了右边的偏殿,净手燃香,而后撩起衣袍,在蒲团上坐定。
香烟袅袅,如一线游丝,自炉中升起,盘绕不散。
他的神念便顺着这缕烟,悄然脱离化身,穿过层层空间壁垒,进入另一重天地。
——昆仑。
云雾翻涌如海,万仞孤峰刺破苍冥。而群山之间,庞大而辉煌的殿宇林立,连绵不绝,自山腰铺至天际。飞檐斗拱,皆以白玉为骨、黄金为瓦,日光照落,金辉漫洒,如千万星辰坠于人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一眼望去,竟不知几千里也。
此地无岁月,无春秋,唯见最高那处山峰皑皑积雪覆于山巅,亘古不化。风自九天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动那殿宇间悬着的万千幡幢。
许久未回到他的本体,殷时青只觉周身灵力如百川归海。
这里本就是万法之源。
殿门巍峨,高逾百丈,殿前守门的异兽看了一眼变作罢,放任他踏入其中。
深处。
殷时青停在一处殿前,门扉无风自启,沉重如山的玉石向两侧无声滑开,他敛袖进门。
人首蛇身的神明端坐上方,手指悬空,滑动那面虚空之境,隐约可见其中的画面,那是人间。
神明撩起眼皮,“我给的玉简,就是叫你那样摆弄的?”
殷时青不语,伏羲随手拿起手边的一枚玉简,朝他丢去,“说话。”
“弟子知错。”
殷时青抬手一拦,将玉简收入袖中。
伏羲无语,“那是给你的?你就拿。”
殷时青:“弟子代为转交。”
伏羲:“跟那孩子说明了?”
殷时青俯首说,“尚未。”
伏羲的视线落到神态恭敬的弟子身上,又扔过来一枚玉简,等殷时青接过,“你倒是听话,知道回来认罚。看来还没忘,我当初将那东西给你是为何的。”
殷时青:“知晓。”
“下不为例。”伏羲默了半晌,说道,“罚你人间多值守百年。”
殷时青立刻答应。
伏羲“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给得不是惩罚,是奖励。可是神明说出的话,哪有返回的道理。
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两句,“你与他缘分颇深,多些来往也无妨。只今生他亦有应做之事,你从旁看顾便是,若扰了命数,便多罚千年。”
殷时青仍说是,模样很是古板。
神明盯着他看了半天,颇觉无趣,挥手叫他退下了。
“行了,快滚。”
殷时青深深一揖,退出大殿。
再无外人,伏羲手下的虚空之境场景变换,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灯光仍亮,伏羲看了半晌,挥手将镜子打散,良久,轻叹了句,“也不知随谁。”
翌日。
许销夏睁眼,活动了下自己的四肢,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被当成橡皮小人,捏来捏去没个完,梦里累极,醒来倒是容光焕发,他洗漱的时候找了下镜子,下巴的一点痘印都消失不见。
一张脸帅得赏心悦目。
不错,这样的梦多来几次。
出门,看见小姜站在门口,许销夏脚下一停,“小姜,找我有事?”
小姜:“许医生,今天可能要出外勤,特事局那边需要你去一趟。外勤时薪三倍,如果加班,五倍。”
许销夏的眼睛变得格外闪亮,他连去干什么都不问,“我跟你走。”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更多的钱能让他当磨。
正好,也让他见识一下这个特事局是怎么个特殊法。
小姜带着他下车,许销夏观光一样左看右看,还拿出手机给院子里那棵挺拔的木绣球拍了张照,“这棵树真壮观,这得长多少年呀。”
“两百多年。”
许销夏惊叹,“厉害。”
他对植物学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超长寿木绣球。
他去摸了摸粗壮的树干,头顶有风吹过,叶片摩挲,小巧椭圆的果实噗噗往下掉,落在头顶。
许销夏抬头,摘下脑袋上的小小果实,捏起来观赏片刻,夸道,“果子这么可爱。”
青年的赞叹引起一些反应,在他完全没有察觉时,小姜惊愕地张大嘴,目睹这颗老树的变化。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着,声音越来越大,枝头沉甸甸的累累果实旁边,忽然冒出嫩绿的芽,接着是几簇新绿的花苞,慢慢变大。就这么迎着晨光,怯生生地张开白色的花瓣,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绿意,像是初春的雪落在秋天的枝头,一簇一簇的白花就这样争相开放。
花很白,果很深,它们交错在同一根枝条上,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顾此失彼,相互交错,竟然开在这微凉的秋日。
路过的所有人全都驻足,瞪大了眼抬头看。
木绣球的花无味,许销夏慢了半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花从眼前徐徐飘下。
“......”
老天,奇迹。
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构图一般,胜在清晰,许销夏将手机收起来,“这是什么品种的绣球?我还是第一次见开花和结果在一起的。别说,开花还挺快,跟昙花一样,嗖一下就开了。”
小姜:“......”
围观众人:“......”
这很明显违背植物学常识吧!
你为什么接受的这么快!
从办公室窗户亲眼见到这一幕的局长小跑下楼,来到院子里紧握着许销夏。
“你就是小许医生吧,幸会幸会。”局长脸上带着殷切笑容,早听说他能给妖怪治病,没想到植物也行啊。
这木绣球都违反天性开花欢迎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特事局捡到宝了。
“呵呵小许啊,你觉得我们特事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这里工作?”
许销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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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