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苍山谣[番外]

天下自祖龙首创“皇帝”这一称谓以来,皇统传续自始至终便是父子相传,若无子嗣便兄终弟及,若连兄弟也无,那就只能从宗室中过继一个血缘相近的立为嗣子,继承皇位宗社,从无把皇位让女儿继承的道理。

一来是因为儒家那套“男尊女卑”的歪理早已深入人心,非短时间内能改;二来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女儿总归是要出嫁的,嫁入别家之后就是外姓人了,若将皇位传给女儿,无疑是让江山改姓,所以历史上的皇帝们有因一些特殊原因册封过“皇太弟”、“皇太叔”、“皇太孙”,可就是没立过皇太女。

千年前的那位女皇在经历三十多年的谋划后扫清重重障碍,于花甲之年接受儿子“禅位”,登基做了史书上的第一位女皇帝,可到了她的晚年,她也在犹豫究竟是传位给儿子还是传位给娘家侄子。

传位给儿子,虽然儿子已经被她的威势吓得改了母姓,可等她一死,儿子继位后一定会把江山改回原姓,那她这一番折腾又是为了哪般。

传位给侄子,先不说她那些侄儿皆望之不似人君。将来她死后,侄儿登基只会在太庙中供奉他自己的父母,绝没有供奉她这个姑母的道理。

而且天下人大半心向旧朝,若传位给侄子,将来压不住群臣,指不定又是一场祸乱。

她发现,就算她有改天换地的志向,就算自己登上了至尊之位,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以她现在的能力还是无力更改。

她的小女儿倒是很像她,可把女儿立为储君,且不说女儿有没有她的手腕与能力,将来江山一样会改成女儿夫家的姓氏,除非让女儿的子嗣随她的姓氏。

可她已经太老了,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这些事了。

她也许会成为史书中仅有的一位女皇,将来很难再有了……

后来女皇驾崩,他的那位儿子孱主“中宗”继位,也曾在妻女的撺掇下与大臣商议过能不能立女儿为“皇太女”

天下人早已被一位女皇给吓坏了,唯恐再出现一位女皇,于是就有人当众问了中宗一句话“若将公主立为皇太女,那不知该给驸马一个什么名号?”

言外之意,立公主为皇太女,那驸马岂不是要封“皇太子”,你要真这么干了,江山岂非再次旁落外姓人之手?

从此那位中宗再也没有提过立皇太女之事。

…………

而现在,孙白术遇到了与那位中宗皇帝同样的问题。

如今的天下,心向姜氏的人可以说忽略不计,所以她不用跟那位女帝一样从登基到晏驾一直时刻紧绷着精神防范底下人造反。

至于什么“男尊女卑”,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笃信这些的腐儒大多早已死在了民乱中,就算没死,孙白术也有信心说服他们。

而且当今天下谁敢当面斥她牝鸡司晨?

她名为受旧朝禅位,实为开创基业。她几十年来也是领着军队把整个天下都打了一遍,她可不会对那些恶意诋毁她的人心慈手软。

她将女儿立为储君,将驸马封为“皇太驸马”,以后女儿生的儿女皆随母姓,她还立下明训,以后她的皇位只能由女子接任。

她废除了一大堆残害女子的陋习陈规,她强制性的要女子读书实礼,允许女子能跟男子一样参加科举考试,并亲自为一批跟随她多年的女臣属封官授爵,亲自为参与殿试的士女赐予金银奖赏,她要让女子跟男人一样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虽然她的这些举措也许会随着她的离去而人亡政息,可她认为,由她开创先例,总能让后世女子争取出仕做官的权利时有古例可循。

她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亲自教导孙女处理朝廷大事,在国家的各种仪典活动中都把她带在身边,同时为她挑选了一位驸马,在临终前半年彻底无法理政后,她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女孙,改元天圣。

临终前,孙白术将天圣帝叫到床头,并挥退了闲杂人等。

“我死后,这江山,就交到你手里了”年过九旬的孙白术倚靠在软枕上,平静直视着这位自己的继任者。

“孙女定不负皇祖期望,孙女会让孙家的天下延续千秋万代”天圣帝坚定回答道。

“你有此志向固然好,可一定要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女子掌权自古不易,男人们踩在女人头上作威作福了几千年,在我治下,天下男尊女卑的局面已然颇为改观,我不希望在我死后这股歪风死灰复燃,甚至变本加厉!”

“皇祖是想让女人压过男人们一头么?”

“男人一旦掌权,除了有一两个装装大度样子的,余者皆会列出条条框框打压女人的地位,因为他们怕失权;我初登皇位时,的确想过设法让天下女子压过男人一头,女人们被男人压制了几千年,凭什么不能让我们女人一吐憋在胸中几千年的郁气,就算我列出无比苛刻的规矩教条来管束他们,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话说的太多太快,孙白术着实费了些神,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皇祖现在的想法应是有了变化?”天圣帝问道。

“是啊,我如今的想法已经变了。只要我在位,纵使我用激烈千百倍的手段来对付政敌、惩处叛逆,整个天下依旧不会有大的动荡,因为我是立基之人,我的手腕与威望可以压制一切反对的声音”孙白术伸手轻抚孙女的鬓角“可我的后继者不行,无关能力资质,只因你是继承者,不是开创者”

“皇祖说话一向犀利”天圣帝无奈苦笑。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后继者一旦稳不住局面,极易使江山数代而亡。你今后不可过分宽厚,君王的过分宽厚除了到得一个士大夫们给的“仁君”虚名外得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亦不能过分残暴,行事酷烈的君王得不到任何臣子的忠心”孙白术谆谆告诫道。

“孙女晓得了…皇祖可否告诉孙女,皇祖心里的天下当是什么样的?”

孙白术思索了一番,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八十年前,我的二叔为了巴结上官,意欲将我献给一位权阉为妾,当时孙家除了我母亲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并美其名曰这是我最好的“出路”。

天圣帝从没听过这段往事,如今听自家皇祖道来,心中只有震惊。

“男尊女卑是旧俗,我无法容忍,所以深恶痛绝;我的本意是女尊男卑,可若想真正做到,非数代人不懈之功方能有眉目,那太过遥远;如今的我只愿男女并尊,椿萱同茂,如此方为我心中该有的天下格局”

女人做出的选择应当顺从本心而非遭人胁迫。

女人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做终日在内帷琐事中打转的贤妻良母,但唯独不能在被人为的堵死了所有出路后,只能在一条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不归路上蹉跎一生,然后还要被人说成是唯一的、最好的出路!

“孙女明白了”

孙白术将床畔的一幅画交给了孙女。

“我死后,陵墓一切从简,给我着一套常服下葬便可,至于金银玉饰统统不要,我只要此画随我葬入地下”

孙白术又将一个刻好名字的牌位交给了孙女。

“这是当年让我免于嫁给那阉竖之人的牌位,我死后可将其与我一同供奉于太庙之中,供后世子孙万代祭祀”

天圣接过两物,然后垂首答道“孙女谨遵皇祖旨意”

当天黄昏,孙白术驾崩于京师茯苓宫,享寿九十六岁,至于孙白术留下的那幅画,天圣帝也曾偷看过一眼。

那是一幅少女的画像,画中人她不见识得,可要说是她皇祖年轻时的样子也不像。

罢了,认不得便认不得吧,相必皇祖也不见得想让她知晓画中人是谁。

孙白术的梓宫运进京郊皇陵地宫那日,送殡的人突然看见天中映现五彩霞光,有一群丹顶鹤突然从天中窜出,在皇陵周围盘旋许久才离去。

有人说这是华朝太祖皇帝在仙鹤的护卫下飞升极乐。

也有人说这些白鹤是华朝太祖皇帝的化身,因她留恋人间,故而久久不愿离去。

可不论哪一种,这位一生充满争议的开国皇帝的故事已随着那日的仙鹤飘然而去,她与蒋茯苓的故事,只会在那些稗官野史的记载中成为永远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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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城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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