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地势低,最高山的海拔不到五百米。
魏梦清她们所谓的“爬山”,更像是在自欺欺人地慰藉平原人无山可登的遗憾。
为了满足爬山的爱好,她们自发摸索出了一种娱乐方式——她们在山脚下的公厕换上成套的登山服,一人背个双肩包,在大量化妆品里备了少量的饮用水、干粮以及不那么容易被挤烂的水果。做戏做得全一点的,还会攥根登山杖,比如楚恬。
而她们选择的这座山——准确来说是这座坡,这坡平缓得连个坑都难得一见,从坡脚到坡顶全程铺满规规整整的石阶,别说攀登了,他们一路从山脚上来,连腰都没弯几次。说是登山,其实就是吹着凉悠悠的“坡风”爬楼梯。
秦漾和祝宵走在四位女士后面,和她们保持着五步台阶的恒定距离。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坡已经过半,一行人就这样听了十来分钟的“笃笃”声——楚恬那根登山杖发出的声音。
秦漾是临时加入的,所以什么装备都没带。他看了看除了蛋糕同样什么都没准备的祝宵,问:“不是要住一晚,你怎么没带自己的睡衣?”
“我今天没打算睡,清姐她们说到了民宿还要一起玩游戏,可能会通宵。”祝宵说着,看到秦漾伸手过来,想帮他拿蛋糕,他跟护崽子似的把蛋糕往身后藏了藏,理直气壮道,“你是寿星,苦力活我来干就行。”
“好好。”秦漾笑着把手收了回去,接着上个话题问,“通宵你能撑得住吗?”
“应该可以,我下午特地喝了杯美式,现在脑子清醒得很。”祝宵看他一眼,提醒道,“你要是困了等会儿就自己开个房睡,她们估计要玩到天亮。”
“好。”在酒吧的时候秦漾就已经有点困了,他虽然睡眠质量差,但作息还算规律,上次熬夜还是网购那天,自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在十二点之后睡过觉。
每到这种时候秦漾就不得不承认他的精力真的大不如前。以前通宵达旦做实验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最废寝忘食的一次,他连续做了三十二个小时的实验,收尾工作一结束,他的身体就像被强制关机的电脑,屁股一沾上椅子,头一歪,眼皮一沉,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昏睡了过去。
那次他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人躺在校医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病床旁边坐着他的老板。他老板看他睁眼了,对着他劈头就是一顿训,问他是不是不要命了,又没人催他进度,为什么要这样透支身体去做一项完全可以慢慢完成的工作,还说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让他赶紧滚回去,他们实验室不需要这种对自己身体不负责的人。
经历那次插曲以后,他就没再通过宵,熬夜的频率也与日俱减,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地就养成了现在这种一到深夜眼皮就自动打架的生物钟。
在他第三次捻掉眼角因打哈欠而冒出来的泪花时,这乏味的楼梯才终于迎来尽头。
魏梦清几人像提前排练好的一样,统一朝一丝汗都瞧不见的额头抹了一把,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给这足足进行了四十分钟的夜爬做了个圆满的总结。
总结完,一行人来到提前订好的民宿。
这种坡上会出现如此别具一格的民宿,魏梦清她们这群“爬楼梯爱好者”绝对功不可没。
秦漾大开眼界,跟着他们走进去。
魏梦清她们订的是一个两卧室的大套房,几人验证完身份信息,魏梦清拿上房卡先走了,她们急着去房间换衣服。
祝宵很快也拿到了房卡,他把蛋糕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坐着等秦漾。
秦漾摸出手机点开电子身份证,刚靠向前台,就听到小哥问:“先生你好,尾号多少?”
秦漾说:“我没预订,直接现开一间。”
小哥遗憾道:“不好意思,现在没有空房了,我们这边主要做的就是个节假日生意,一到周末基本都是满房状态,不提前订的话很难有现房。”
这属实超出了秦漾的预料,他还以为爬楼梯这种活动只有魏梦清她们才想得出来,没想到是他寡闻少见了。
“那位先生是跟你一起的吧?”小哥对着沙发上的祝宵抬了抬下巴。
祝宵拎起蛋糕走过来:“是的,没多的房间了吗?”
小哥面露歉意点头:“对,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周末房源都比较紧张。”
“好吧,没事。”祝宵转身把手里的房卡递给秦漾,“哥,你睡我这间吧。”
“那你呢?”秦漾看了眼,没接。
祝宵冲着魏梦清她们刚刚过去的方向示意了下:“清姐她们等会儿不是还要玩游戏吗,我去她们那边待着。”
他又扭头问小哥:“刚才那几个人定的房间有客厅的吧?”
小哥颔首:“有的,厨房客厅都有。”
祝宵笑着把视线转回到秦漾脸上,把房卡往他面前又递了递:“哥,拿着吧。”
秦漾还是没接:“你跟我睡一间不就行了?”
祝宵瞄了眼小哥,舔了下嘴唇,表情有些局促地说:“我这间是大床房……”
“……”
放在以前,秦漾肯定会直截了当地说“大床房怎么了,你小的时候不也经常跟我睡一张床么”,但现在不同于以往,现在他很清楚祝宵喜欢的是男人,而他又在不久前以祝宵为对象做过那种不堪回首的梦。
虽然他把那个梦解释为禁欲太久所致,并且那天之后他自己也纾解了几次,但一想到他拿祝宵当过想象素材,他就对自己感到鄙夷厌恶。
而听祝宵的意思,似乎也很排斥跟同为男人的他睡同一张床。
他喉咙干哑了几秒,默了会儿,他问:“要是你师姐她们玩累了想睡觉了呢?你也睡她们那儿?”
“我在客厅沙发上眯一下就好了。”祝宵没所谓地说。
秦漾还是觉得不妥,就算祝宵喜欢的是同性,一个男生跟四个女生待在一间房,总归不太方便。他把房卡按回到祝宵手中,嗓音有些疲惫地道:“既然你们已经安全上来了,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我现在下山开车回家。男女毕竟有别,你还是睡自己房间比较好。”
祝宵犹豫地提了下身侧的盒子,语气变弱了许多:“蛋糕不吃了吗?我还想给你唱生日歌呢……”
看着他低敛着眉眼的样子,秦漾心倏地软了:“……去你房间吧,吃了我再走。”
祝宵订的这间大床房挺宽敞,床很大,感觉容纳三个一米八的大汉都绰绰有余。
两人同时看了床一眼,祝宵不自在地别过视线,秦漾看他那么不自在,心里忽然就有点烦躁。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中央空调,祝宵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不自在?是不是会笑得比在车上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还要——
“哥。”祝宵给蛋糕插上了“3”和“0”的蜡烛,点燃后,他捧着蛋糕叫了秦漾一声。
秦漾思绪骤然一断,抬眼看向祝宵。
那双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的眼睛,此刻被烛光衬得格外温柔。暖黄的烛火在祝宵漆黑的瞳仁里晕开,火焰每跳动一下,秦漾左边胸口就会跟着产生轻微的共振。
秦漾还没从共振中回过神,祝宵已经唱起了生日歌。
秦漾的灵魂瞬间被念经般的歌喉洗涤了。
最后一个音落地时,秦漾心脏已经不跳了,哦不是,是没有了共振。
他借着揉按眉心的动作偷笑了会儿,祝宵把蛋糕放到窗边的桌上,瞥了眼他绷得很累的嘴角,语调平平地对他说:“我知道我唱歌难听,你直接笑就行,不用走流程。”
秦漾呼了口气,冷静下来,走过去搓了把他的头发:“好听,谢谢宝。”
“嘁。”祝宵对自己的歌声很有自知之明,他才不信秦漾的鬼话,但他还是没忍住为自己挽了下尊,“除了我爸,你是唯一一个听过我唱歌的男人,这可是独一份的生日礼物,你要笑就笑吧,下次你就算想听我也不给你唱了。”
两人相对而坐,祝宵拔掉蜡烛,拿出塑料刀盘,低着头专注地切蛋糕。
看着被划开的奶油表层,秦漾心情有些愉悦地问:“那个中央空调也没听你唱过?”
“……”祝宵手上动作一顿,“怎么又提到他了。”
“这么宝贝他,提一下都不行?”秦漾酸溜溜地说。
祝宵把蛋糕拨到盘子里,粗鲁地推到秦漾面前。最边上的一撮奶油不堪重负落到叉子上,祝宵伸出手指把那一撮刮起来,趁秦漾不注意,往他鼻子连着脸颊的位置抹了一道。
秦漾愣住,祝宵促狭地笑了下,说:“让你老是打听我的私事,活该。”
秦漾舔了下沾在唇角的一点奶油,冰冰凉凉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秦漾意外地抬了下眼:“这味道,是芝士奶油?”
祝宵蓦地抽回神,接着骄傲地挑了挑眉,正想开口详细说明这款蛋糕的组成成分,秦漾抓住时机,从盘子里刮起一块奶油,没等祝宵反应直接抹到了他鼻子上。
“……”祝宵一肚子的组成成分噎在半道,他浅浅翻了个白眼,气势汹汹地恐吓道,“要这样吃是吧?”
秦漾想说是你先挑起战争的,但来不及了,新一波攻势正在向他袭来。他偏头想躲,祝宵早有预判,在他躲之前就成功给他眉毛上来了一道。
浓郁的芝士味弥散在二人之间。
战争既已开始,挑起争端的祝宵不举白旗求饶,秦漾势必不会放过他。
祝宵接连得逞了好几下,秦漾脸上白花花一大片全是奶油。
一想到等会儿自己的下场有多惨,祝宵直接就是一个起身开溜。然而秦漾手长脚长,在他起身的同时秦漾也站了起来,长臂一伸就将他逮住。
两人力量悬殊,秦漾稍一使劲,祝宵整个人就像被吸铁石吸住一样,一头撞到了秦漾身上。
秦漾一手抓着祝宵的手腕,另一只手为了避免他摔倒,提早掌住了他的侧腰。
祝宵真的很瘦,腰腹一点赘肉都没有,腰肢细得秦漾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用力就会给他掐得发红发紫。
秦漾还在思考祝宵为什么会这么瘦,祝宵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逮捕动作吓得呼吸都停了,心脏差点冲破喉咙跳出来。
秦漾的思考倏地中断。
他感受到了胸膛处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他低头看祝宵,同一时间,祝宵也愤愤不平地仰起脸想要叫他松手。
两人眸光交汇,双双短路,都忘了想说什么。
秦漾想避开那双黑得好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的眼睛,他视线向下耷了两寸,好巧不巧,刚好就落在了祝宵的嘴唇上。
饱满红润,为了喘气而微微打开的嘴唇。
如果吻上去,舌头沿着那道缝碰到他的牙关……他心里有别人,他不肯松口,那么就用力咬他的嘴,在他痛得喊出声音的时候乘虚而入——
就在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耐人寻味之时,短促的震动声从祝宵的衣兜里传出。
祝宵如梦方醒,差点闭上的眼睛瞬间睁大,险些流失的力气一涌而上。他用力甩开秦漾的手,连连后退,直到小腿抵住床沿才停下来。
秦漾滑坡的理智飞速回笼。
他刚才想干什么?
他居然想强吻祝宵?
他竟然在暗自庆幸,幸好祝宵喜欢的是男人?
“……清姐叫我出去一下,她有话跟我说。”祝宵看完消息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他挠了下脸颊,指腹有一点被烫到。他指着蛋糕上被他刮出来的缺口,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脸镇定地说:“蛋糕被我弄脏了,你如果不想吃就放那儿吧,一会儿我来收拾。我先出去一趟。”
关门声响起。
秦漾坐回到椅子上,两手垂放在扶手两侧。他将视线从腿间收回,向后靠住椅背,有点闹心地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