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的时间，秦复联系了他在南市最庞大的人脉网——他的老婆大人叶女士，成功拿到了糯叽叽那家女儿的微信。
祝宵把租房的意图打在备注框里，发送了好友申请。
走出饭店，三个人站在街边吹了会儿舒爽的夜风。
秦复本想跟两小孩一起饭后散个步，秦漾一句“我们还有别的事，您慢走”，直接对父亲大人下了逐客令。
秦复执教多年始终拥有一颗不泯的童心，在学校他从不轻易给学生打低分，哪怕那学生字写得跟狗爬的一样糟糕，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挖掘那位学生身上的其他优点，以此填补及格的空缺。
为了拉近和学生之间的距离，他下载了深受大学生喜爱排行榜上前十的所有社交软件，努力与时俱进，还自强不息地注册了个游戏账号，偷偷潜入学校电竞社团的内部群，伪装成大学生的样子，时不时地跟年轻人们开上两把黑。
他自认为他只是年纪比他儿子大，要论心态这个方面，他比他的好大儿年轻多了。
他跟祝宵肯定能有更多的话题。
他还想挣扎一下，他的老婆大人最近案牍劳形，废寝忘食，经常在公司忙到大半夜，现在回去他只能独守着清锅冷灶的家，翘首盼着他的老婆大人回来。
一想到那画面，他就悲从中来。
于是他装作没听到他儿子的逐客令，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腩，找话题把时间延续下去：“对了儿子，听你妈说，你下周要去跟薇薇相亲？”
秦漾严肃纠正：“不是相亲，只是见面吃顿饭。”
“都而立之人了，还谈相亲色变呢？单身男女在父母的介绍下见面吃饭，不是相亲是什么。”秦复说得有理有据，说完还不忘对着祝宵一抬下巴，寻求认同，“你说是吧，宵宝。”
祝宵正在低头看好友申请有没有通过，听到秦复叫自己，他笑着抬起头来，应道：“叔叔说得对。”
秦漾瞥了他一眼：“对什么对。”
祝宵舌头顶了下唇角，不吭声了。
秦复又说：“我记得宵宝比秦漾小五岁来着，今年也二十五了吧，谈对象没呀？”
“没呢叔叔，没遇到合适的。”祝宵说得很官方。
“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叔叔给你介绍一个？”
秦漾眉骨动了动，刚想打断，祝宵笑着回答道：“我喜欢比我大的。”
秦漾右手食指轻微蜷缩了一下，他余光打量了祝宵几秒，祝宵笑得很自然，不像是在勉强应对。
“嗯，这一点跟叔叔一样，叔叔也喜欢成熟女性。”秦复说完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气沉丹田地哈哈了两声，忽然又想到什么，摸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祝宵面前，“才想起来咱们叔侄俩连个微信都没加，来，加个好友，等叔叔帮你物色物色，要是有合适的，叔叔就推名片给你。”
祝宵先扫码加了秦复，随后才委婉地说：“不用啦叔叔，我心里有人了。”
秦复顿了下，接着“哎呀”了一声说：“有喜欢的人啦？那叔叔就不多管闲事了。你们发展到哪一步啦？”
“爸。”秦漾终于听不下去，“您回家吧，我们真有事要忙，没空陪您唠。”
“您您您的，阴阳怪气谁呢，走就走。我是想跟宵宝聊天，你以为我稀罕跟你唠啊，臭小子。”秦复的“臭小子”从语气到嚼字都完美复刻叶女士。他训完秦漾立马变脸，扭头笑呵呵地对祝宵说：“既然你们有事，叔叔就不耽误你们了。有空就来南大找叔叔玩呀，叔叔带你打游戏去。”
祝宵意外地眨了两下睫毛，点头道：“好的叔叔，那您慢走。”
“嗯嗯。”秦复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小年轻“嘬嘬”，这一个多小时相处下来，小年轻已经把秦复划进了“我爸熟人”的名单中，非常给面儿地咧个大嘴冲着秦复笑了笑。
秦复一边喃喃着“哎呀真是条好狗，真可爱”，一边朝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走去。
等到秦复坐的那辆出租车连一丝尾气都见不着了，祝宵才问秦漾：“哥，什么事啊？”
“嗯？”秦漾没听懂。
祝宵疑惑地看着他：“你刚不是说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那是支走我爸的借口，这你都听不出来？”秦漾没好气地笑了。
“哦。”祝宵又看了看微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他声音淡淡的，“那我们也走吧。”
秦漾朝他伸手要来牵引绳，右手牵着小年轻，左手揉了下他的头发：“我爸不清楚你的情况，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我知道。”这次没等祝宵躲开，秦漾就把手收了回去。祝宵心情提不起来，也没力气揍他，索性不管了，就这样跟着他往回走。
过了个红绿灯路口，秦漾问：“你明天要上课是吧？”
祝宵点了下头，秦漾说：“培训机构的地址发我，明天我去接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明天上完课我有别的安排。”祝宵掰了下左右拇指的关节，发出“咔咔”两声轻响，“下周六之前我都没空，等我忙完再去吧。你想带我吃什么？”
“我朋友给我推荐了家烤羊排的店，听说那家店的羊都是老板自己牧场养的，吃野草喝山泉水长大，肉质很好，还没什么膻味。”秦漾照本宣科地把孟照的推荐语说了一遍。
祝宵听完直皱眉头：“……哥，我不吃羊肉。”
秦漾愣了下：“你小时候我们不是还一起上山吃过烤全羊么？”
“嗯，那时候吃，高中之后就不吃了，还有鸽子肉和鸭肉我也不吃。”
“你现在这么挑食了？”秦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再挑也没你挑吧。”祝宵撇着嘴说完，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说，“哦，你不是挑食，你是挑环境，像这种夜市你以前根本就不可能来。”
秦漾拽住越跑越兴奋的小年轻，往回收了两圈绳：“你知道还带我来。”
“我又不是只想带你吃夜市上的这些东西。”祝宵嘟哝，“小吃是我看你吃过店对面的苍蝇馆子，就想说万一你现在能接受了呢？我主要想带你去的是夜市后面那家音乐餐吧，它家有几道我爸老家那边的招牌菜，口味还挺正宗，我想带你去尝尝。没想到会碰到叔叔，我都忘了叔叔是这儿的教授了。”
“是副教授。”秦漾指正。
祝宵敷衍地“哦”了一声，须臾沉默后，他很轻地问：“哥，22号那天你有空吗？”
“22号？不就是我生日那天么。”
祝宵咬着腮帮肉点了下脑袋，秦漾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那天我要和那位女博士吃饭，不确定要吃多久。那家餐吧营业到几点？如果吃完饭还在营业，我就过来找你。”
“不用不用。”祝宵尴尬地挠了下颧骨，语气变得有些仓促：“既然有安排了那就忙你的，餐吧在那儿又不会跑，等有时间我们随时都能去。对了，到时候把小延跟他女朋友也叫上吧，之前小延跟我说他带他女朋友去我爸老家的城市旅游过好几次，他们都很喜欢那边的美食，可惜这边很少有做得比较地道的店。等我们都有空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怎么样？”
秦漾盯着他垂成一排的睫毛看了会儿，不动声色地问：“你想给我过生日？”
“也不是非要给你过生日，”祝宵停顿了片刻，仰起一张轻松的笑脸说，“下周六之前我不是都没空嘛，刚好你生日在下个星期天，你要是没安排，我心想那就顺便给你过一下呗。”
“这样。”路灯将祝宵的两只眼睛照得格外清亮，秦漾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他其实不太满意祝宵这个回答，但要问他到底想听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最后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扬了下唇角，在祝宵毫无防备之时又搓了人头发一把：“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谢谢宝。”
“四拳了，秦漾。”祝宵磨着牙齿计算着“等价交换”，“奉劝你最近健健身，到时候被我打趴下了我可不赔医药费。”
秦漾扫过他的细胳膊细腿，毫无惧色地“嗯”了一声。
翌日早上，秦漾一睁眼就看到个坏消息，祝宵转发了和糯叽叽那家女儿的聊天记录给他。
那家人拒绝了出租，他们表示那套房子太老了，安全隐患很多，要合法合规地出租，不仅得换掉老化的线路、电器，还得在整改完之后去街道办销号，费钱又费时，他们实在不想为这事操心。
祝宵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下载了几个租房APP，打算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直租的商铺。
秦漾安慰了祝宵两句，切到应用软件上，也准备下个APP帮着祝宵一起找。
软件下载到一半，他的脑子仿佛才从刚睡醒的状态剥离出来，蓦地，他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他取消下载，给祝宵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到快要结束时祝宵才接：“喂，哥？我在上课呢。”
祝宵声音轻如蚊蚁，秦漾不自觉地也减小了音量，跟说悄悄话似的隔着部手机对祝宵说：“我知道你在上课，我长话短说。你别在软件上看房了，以后进的货直接放到我家。”
“啊？”祝宵诧异又懵圈地说，“那也太麻烦了吧，你家那么远，每次拿个什么东西来回开车都得一个小时……”
“笨蛋，我说的是银杏院的家。”秦漾笑着打断道，“我真是被你的笨给传染了，明明有套离店那么近的空房摆在那儿，还想着到APP上帮你一起找房子。”
那头阒然无声，秦漾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到祝宵不肯承认自己是笨蛋的倔强表情。他不想耽误祝宵太久，便快速地说：“我等会儿就去找我爸妈拿钥匙，你好好上课，挂了。”
这边挂断没多久，秦漾刷个牙洗个脸的功夫，叶女士回了好几条语音过来。
他点开第一条，把手机放到盥洗台旁的置物槽里，边刮胡子边听。
“我这边在早会呢儿子。银杏院的钥匙啊，我想想啊，钥匙应该是你爸在管，你问问他吧——”
“哎，怎么突然要换时间？生日那天跟人家薇薇吃饭不是一举两得嘛，借着庆祝生日的氛围跟薇薇好好相处呀！”
“算了算了，我去跟你宋阿姨说一声吧，让她改个时间。”
“你也真是的，让你先加人家薇薇微信你偏不干，弄得我跟你宋阿姨就像两只鸿雁，在你俩之间传来传去的，麻烦死喽。”
“好了，你宋阿姨说延后一天也行，那你跟薇薇就23号晚上见吧。”
“我继续开会了儿子，房子的事跟你爸交涉哈。”
语音停了，秦漾收好剃须刀，擦干净脸和下巴，拿起手机给叶女士回了一句：“谢谢善解人意的叶大美人。”
回完他几乎一刻也等不及地就点开了祝宵的聊天框，飞快打了一行字后，他指腹一顿，又全都删掉了。
说了多没意思，他要给他的笨宝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