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开始走读了。
高一下半年办完手续之后,每天放学我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从四楼走到一楼,路过高二三班的教室,路过空荡荡的连廊,路过那排种着桂花的小路,然后从校门口出去。那段路要走七八分钟,有时候更长,因为我走得慢,不急着回家。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照出一小片光,我走过去,身后的灯又暗了。一个人,一盏一盏地,把整条走廊的灯点亮又熄灭。
后来陆小曼也开始走读了。
她是下学期开学之后才开始走读的,放学的时候就自然走到了一起。她个子比我矮一点,走路喜欢挽着我的胳膊,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语速不快不慢,听着让人很舒服。我们从校门口走到岔路口,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聊很多东西。她跟我讲她家里的事,讲她和她妈妈的关系,讲她高一的事情。我也跟她讲,但大部分都是她说我听,偶尔附和两句。
那段日子我以为我交到了长远的朋友。
放学路上我们并着肩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往前延伸。慢慢的,我也开始对她说,说很多,我说什么她都认真地听,偶尔插一句“真的吗”或者“那你当时怎么想的”,让我觉得她是真的在意。我把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都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倒给她。那种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积压的东西一点点流出去,整个人都轻了。
后来我才知道,袒露真心的一直只有我。
将她当做朋友的也只有我。或许她也曾把我当过朋友,在那些放学的路上,在那些挽着胳膊走过的灯光底下,她大概也真心过那么一阵子。只是后来她的朋友太多,分给我的那一份就越来越少,少到最后也就没必要再维持下去。
我们换座位是按成绩自己选的。
每次月考之后,班主任会把成绩排名贴在墙上,然后按名次一个一个地叫上去选位置。排名靠前的先选,选完了就出去,下一个人进来。我成绩中等偏上,一般在中间批次被叫到,选的位置也大多是靠窗或者靠墙的中间排。唐月成绩比我好一点,通常在我前面几个选,我们总是事先说好要坐在一起,但那次我们只是提了一嘴,还没定下来。
下课的时候我们仍旧一起聊天,聊换位的事,聊跟谁坐。
“这次你想坐哪?”唐月问我。
“还不知道,看情况吧。”我说,“你想坐哪?”
“我想坐靠窗那边,光线好。”她说。
“那我也选那边。”
就这么说定了。我以为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放学,和往常一样,我跟陆小曼一起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挽着我的胳膊,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犹豫什么。走到校门口那排桂花下面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许涵,下次换位我俩坐一块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灯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但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不是跟严静玩得最好吗?”我问,“为什么不跟她坐了?”
她说:“我跟她闹掰了,她好讨厌。”
我没有追问。她说“讨厌”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早读,我跟唐月聊起换位的事,对她说:“这次我跟陆小曼坐,她昨天跟我说的。”
唐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她的题了,我也没多想,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心里盘算着选位置那天要选哪一排。
换位的前一天,陆小曼来找我了。
那天中午刚吃完饭,我坐在座位上翻英语单词,陆小曼从教室另一头走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她没有坐下来,就那样站着,手放在桌角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我抬起头看她。
“许涵,”她说,“我不跟你坐了。我还跟严静坐。”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什么都没有,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画面重新动起来,我看见她站在我面前的表情,平静的,自然的,好像刚才那句不过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行。”我听见自己说。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从我的桌边走到教室另一头,回到她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跟旁边的人说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的英语单词书还摊开着,那个单词背了一半,卡在第三个字母上。过了几秒,我合上书,站起来,去找唐月。
“唐月,”我说,“你换位找好同桌了吗?”
她从题海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找好了啊,我跟周玉清坐。”
“哦,”我说,“好。”
我坐回座位上,翻开练习册,拿笔开始写。写了一道题,算错了,划掉重来,又算错了,又划掉。最后我把笔搁下来,看着本子上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划痕,想的是随缘吧,反正也就一个学期,坐哪儿不是坐。
那天晚自习,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从教室那一头传过来。经过好几个人的手,最后落在我桌角上。我打开来,上面是陆小曼的字,短短一行:
“我还是跟你坐吧。”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日光灯照着每一个低头伏案的背影,也照着我手里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拿起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之后折好,让前面的人传回去。
“我不是垃圾,不是你想扔就扔,想捡就捡的。”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站起来的时候,陆小曼从前面走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脸上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着急,又像是委屈。
“许涵,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
“那你一会儿要跟我坐,一会儿不跟我坐,”我看着她,皱着眉,语气比平常高了一些,“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你们想好的吗,需要我的时候就跟我坐,不需要了就把我丢一边。”
她大概没料到一向淡淡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愣了一瞬,脸上那点着急收起来了,换成一副被冒犯了的神情,嘴唇抿了一下,说:“随你爱怎么想。”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我亲眼看见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严静正坐在那儿等她。她坐下来,挽住严静的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灯光照着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臂,亲密得像从来没吵过架。就在前几天,就在放学的路上,她还在跟我说严静“好讨厌”,说“不想跟她坐了”。
真是讽刺啊。
放学后,我背上书包,一个人走出教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走到校门口那排广玉兰底下的时候,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从那之后,我没有再跟陆小曼一起放学了,也没有再和陆小曼说过一句话。
到高中毕业,都没有。
后来我想起那些放学路上并肩走过的夜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以为是交情,其实只是路过。我说的那些真心话大概被她收起来放在某个角落里了,或许偶尔翻到会觉得有点抱歉,或许根本不会再翻到。但对我来说,如砍掉的树枝,虽然那里终会长出新芽,但疤痕还在。
我终究还是将友谊看得太重,无论是黄锦文,还是陆小曼,我都以为只要我付出的真心足够多,我就能留住她们,但情感又怎能只有一方付出。
青春就是这样吧。少女的悸动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场又一场的琐事冲散了。那琐事不大,针尖般,密密麻麻,旁人看不见伤口,那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疼,密密麻麻地铺在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铺在放学路上长长的走廊里,铺在每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纸条上。踩过去的时候不觉得,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整条路都是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