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班长

高一下半年我没怎么碰到邹瑞林,我也以为高二我们也会井水不犯河水,但命运还是将我们这两条河汇合了。

那天是星期二的第二节语文课。刘老师拖了几分钟堂,又让我和唐月把作业本先送到办公室去,等我从办公室出来赶到楼下时,跑操已经开始了。操场上音乐轰隆隆地响着,各个班的队伍已经跑起来了,一条一条的,有序地向前蠕动。我和唐月站在跑道边,等着我们班的队伍跑过来再插进去。

等待的过程里,十八班的队伍从我眼前经过。

体育老师将18班排到我们班前面。队伍从前头往后头延伸,脚步声整齐有力,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一张一张的脸,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他。

邹瑞林穿着跑操服,里面是秋季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他在最外圈跑,步伐比旁边的人稍微大一些,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退,露出整张脸。阳光白晃晃地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半框眼镜的金属部分折射着阳光,有点刺眼,嘴角微微抿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他跑过我和唐月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裹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直直地扑过来,拂过我的脸。我咬了咬下唇,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的目光似乎往旁边偏了一下——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然后被前面的人挡住了,队伍轰隆隆地跑过去了。

“许涵,发什么呆呢!”唐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咱们班来了,快走!”

我被她拉着跑进队伍里,插在中间的位置,跟着节奏迈开步子。跑起来之后,风灌进肺里,凉凉的,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屏了多久的气。

从那天起,我开始期待跑操。

我期待的,是站在四楼的楼梯口,看见刚好从五楼下来的邹瑞林那短短几秒。十八班的教室在五楼,跑操前他们班的同学会从教室里涌出来,堵在两楼之间的楼梯上,而我每次在四楼的楼梯口,都下意识的抬头,在那群人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候他站在靠前的位置,离我很近,正低头整理校服领子;有时候他站在靠后的地方,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笑出一颗虎牙。但每次我都是装作不经意的随便看了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去,再收回来,跟着周玉清继续往楼下走。

从教室到操场的路程中,我会挽着周玉清的胳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眼睛始终留着一分余光盯着前面或者后面。有时候我下来晚了,十八班的队伍已经站好,距离缩短到几米之内的时候,我就会微微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在他看过来时,装作不经意地伸手挡住向上的嘴角,或者抬起手拢一下耳边的碎发。

总之每一个动作,都无意识地想要吸引邹瑞林的注意。

有时候他看到了,也会冲我点点头,或者笑一下。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牵一点点,很快就收回去。我看见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面上却要做出矜持的样子,点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把目光移开,假装在跟周玉清说话。

等经过他身后一米左右的距离,我会不经意地回头看一眼。就一眼。看他空荡荡的后脑勺,看他跑操服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看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衣摆。那一眼快得像眨一下眼睛,看完就转回来,心跳却要乱上好几拍。

“喂,许涵,”周玉清的声音在耳边放大,她凑过来,脸几乎贴到我面前,“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被她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一下,连忙赔笑:“嘿嘿,听到了听到了。”

周玉清狐疑地看了我两秒,用手用力的揉着我的头,毫无威慑力地威胁,“再走神儿!”我忙微微弯腿躲过去,然后看着周玉清气鼓鼓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八颗牙齿。我上前一步,挽紧她的胳膊,身子挂在她的身上,跟软骨头似的,向队伍走过去,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那一回头。

后来有一天,下楼跑操的时候,我在四楼的楼梯口碰到了邹瑞林。

那天我们班下课晚了,物理老师拖了堂,下课时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挤了,周玉清拉着我就往外跑,边跑还边扭头说,“快点,听说年级主任要查跑操迟到的。”我就任由周玉清拉着,跟在她后面跑,下到三楼楼梯口时,周玉清停住了,因为前面堵住了,黑压压的全是人,周玉清扶着楼梯栏杆向下看,看完扭头看我,我耸耸肩,撇撇嘴,“你看,跑个啥,你说,还不是被堵。”但周玉清还是自顾自地说,“唉,之前被三楼他们堵,今天被五楼下来的人堵着,早知道从另个楼梯下了。”周玉清靠在我的身上,我低着头等着慢慢向前蠕动。

也许是我们的声音太大了,前面的人扭过头,似乎感受到他的注意,我抬起头,看见的是邹瑞林的脸,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看着邹瑞林,然后我听见他说,“老师拖堂?”我点点头。邹瑞林又准备开口,但好巧不巧,本来堵着的人群突然疏散了,瞬间变得稀稀拉拉,我们也跟着往下走,我看见邹瑞林在三楼和二楼的平台处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我刚伸出手,他就扭头走了,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周玉清一把握着我落空的手,“诶,许涵,他是谁?”她“唰”地就凑了过来,吓我一跳,然后我跟她说,“哦,高一同学。”周玉清搂着我的肩膀,开玩笑道,“害,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关系呢?”“得了吧,快点走吧,都放音乐了。”我忙岔开话题,周玉清没看见我发烫的脸。

从那天起,我每次下楼都会掐着时间。

我知道更多时候邹瑞林会晚些下来,而我如果想要大概率遇见他,需要在准时下课后磨蹭一会儿,跟唐月说两句话,或者去饮水机那里接半杯水,抑或是将刘老师的教案送到办公室,然后在打完下课铃后的十分中里走到楼梯口。那个时间,刚好是他从教室出来、经过四楼楼梯口的时间。有时候我们正好撞上,他会跟我一起走下剩下的楼梯,聊几句有的没的——今天作业多不多,中午吃了什么……有时候他比我早了几秒,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正在往下拐,我就在楼上跟随那道背影;还有的时候他比我来得晚,我就在人群中站得笔直、端正,想象他在后面会看到我,就像我看他一样。

后来有一天跑操的时候,我经过十八班的队伍,看见邹瑞林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步子,侧过头,语气轻松地打趣道:“记得给我们班跑操分打高些啊。”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个男生先笑了:“他已经是班长了,你还不知道吧?找他要分,好使。”

我脚步没停,脸上挂着笑,说了句“哦,那恭喜啊”,就走过去了。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笑声和邹瑞林的说话声叠在一起,我听不真切,我没有回头,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不少。

班长。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翻着新发下来的班委竞选通知,在“班长”那一栏上画了个圈。第二天早自习,我找班主任递了申请。班主看我的申请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想当班长?”

“嗯。”我点头,表情认真。

“上学期成绩还不错,”他翻了一下手边的成绩单,“行,你先代理着,期中之后正式选。别影响学习。”

“好。”

评上班长那天是期中考试后的第二个星期。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了班委名单,念到“班长:许涵”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唐月推了我一把:“行啊你。”我笑着说“还行还行”,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学校要求每天中午各班班长去年级组汇报人数。年级组在二楼,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门口放着一张签到表,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我第一次去签到的时候,特意提前了十分钟,兴冲冲地下了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年级组的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负责签到的老师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我走到签到表前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整整齐齐排着30多个班级,最后一栏签过字的寥寥无几,我将我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16班的后面,签完后,我的眼睛就往下看,看到18班停住,然后用一只手顺着18班那一行,停在最后一列,那个格子里空空的,意料之中,毕竟我来的那样早,然后站在桌边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等一等?他大概也快来了吧。可我刚站定,年级主任就推门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目光锐利地扫了我一眼:“签到啊?签完就回去吧,别在这儿逗留。”

我不好多留,点了点头就出了门。沿着二楼走廊往回走的时候,我签完到的时候已经将近12点半了,我低着头,拐过楼梯转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抬起头,是邹瑞林。

他手里拿着笔和一张表格,大概是来交资料的。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虎牙:“你来二楼干什么?”

“签到。”我说,扬了扬手里的笔,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那笑容像春天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暖融融的,不刺眼但照得人浑身发热:“你也当上班长了?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签到了。”

我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想好的话都在他那个笑容里蒸发掉了。我随便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楼上走。走廊里已经少了很多人,我一阶一阶地上楼,低着头,心跳得飞快,我压制不住,任由它疯跳,我的手按在心房,隔着秋季校服,感受心的跳动,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上楼的,只记得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句“可以一起签到了”。同桌问我脸怎么这么红,我说跑上来的,歇一会儿就好。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嘴角压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压住。

后来,我们真的开始一起签到。

每天中午12点半,我准时从四楼下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放慢脚步,等他从教室里出来。他有时候早,靠在楼梯口的墙边发呆,看见我就直起身,说“走吧”。有时候我早,站在楼梯口等,他出来的时候会快步走过来,说一句“走吧”。我们一起走下三楼到二楼的那段楼梯,偶尔聊学习,偶尔聊班上的事,偶尔什么都不聊,就安静地走。

签到的时候站在同一张桌子前,各自在自己的班级栏里签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修长,签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然后在他抬头之前迅速收回目光。

签完到,我们有时候会一起上楼。我上四楼,他上五楼,走到四楼楼梯口我拐弯,他继续往上。

每次只有几秒钟,可那几秒钟够我回味一整个下午。

再后来,年级组偶尔会让各班班长留下来开会,或者数学校发的资料。我们各自数自己班的那一沓,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哗哗地响。他数得快,数完了会等我,低着头看我手里剩下的那一叠,有时候帮我一起数。他的手指碰到纸页的边缘,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每次都想伸手,又每次都忍住了。

那些一起开会、一起签到、一起数资料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像一节课的课间,短到像从四楼走到二楼的楼梯。可我甘之如饴,像守着一个小小的火苗,用每一次短暂的相遇添柴,让它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知道这火苗的燃料有限。知道那些相遇的时刻再怎么拉长也终究会结束。知道楼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签到总有结束的那天,数过的资料会被分发到各个班级,一张都不会剩下。可我还是愿意站在四楼楼梯转角,等那个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然后笑着抬头,说一句:“走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