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夏欢摸进了春四的病房,比起其他走廊上都能听见呼噜声的病房,这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没来由的,让夏欢有些发毛。偏偏病床上还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由得站住了脚。那个东西动得很艰难,半天才从床上下来,是个人影。

“春四,你没睡吗?”夏欢小声叫道。

人影停顿了一下,依然慢慢往窗户边挪动着。

夏欢有些急了:“春四,你干嘛?”她冲过去赶在人影摔倒前扶住了。

“没事,我就是看看我的脚。”春四说。

“脚怎么了?疼吗?医生没说你脚伤了啊?”夏欢把人扶到床上,推开被子看她的脚。

“脚还在地上,没变成鬼啊。”春四望着夏欢,似乎是笑了。

夏欢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关于“走夜路”的胡说八道,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是听了我的话才跳楼的是不是?”

“不是,不是!”春四摇头。

“我骗你的!我是坐车去找我爸的,我爸就是个纸老虎,但你爸妈不一样……我不该让你勇敢的,我不该让你和你爸妈吵架,我是在说瞎话的……”夏欢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

春四从醒来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感觉眼泪都在跳楼前流干了,但现在,泪又流下来了。她伸手抱住夏欢,抱得越紧胳膊就越疼,但她没放手:“不是的,和你没关系……”

两个人紧紧抱着,不知道是谁哄好了谁,哭泣声渐渐停了。

“他们是最没本事的,只会拿钱要挟小孩,明个我挣了钱,我给咱们交学费,咱们这辈子都不见他们!”

春四的声音低低的:“怎么挣钱呢?”

“我去要钱的路上,看见有人捡瓶子,有人扫地,还有人卖菜,我都可以干。”

春四说:“我也可以,我们一起!”

春四晚上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梦里是一条黑黢黢的望不到头的路,怎么走也走不完,等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光亮,却已经站在了四楼的窗台上。她想退回来,可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偏要往前去,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像被捞出盆子的鱼一样弹动着,半梦半醒间能听到夏欢在叫她,在拍她。

也许是吓着了,两个小孩黏得格外紧,夏欢和黄书争取了好久,保证已经给家里人说过了可以留在医院,因为黄书一时腾不出手,只能等护工来了再带夏欢去学校。

说是照顾春四,其实黄书插不上手,读故事、打开水、擦手擦脸都是夏欢来的。其实黄书能感受到春四有些怕她,也怕那些医生和护士,反倒在夏欢面前最自在。她有心和春四谈谈父母,又想起医生叮嘱的不要刺激孩子,避免情绪激动,只能避而不谈,多给孩子买些有营养的吃的。

等黄书买回来早饭,就看见夏欢站在春四床前,从头摸到了脚,没摸一个地方,都要问问春四:“这里疼不疼?”凡是春四点头的地方,掀开衣服就是一片紫红,但她大多数时候是摇头,奈何夏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看过来,比医生还细致,看完春四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大腿上的一些青紫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色素沉淀,胳膊上小腿上都是细细的白道子、那是破了的伤口长出的新肉,更不用说后背和屁股上摔出来的青紫,新伤叠旧伤,难怪这个小孩从醒来就没喊过一句痛。黄书有些不敢进去了,如果对发生在眼前的痛苦无能为力,那人就会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夏欢的声音传出来,“多吃点好得快,多吃点就有力气把欺负你的人揍得满地找牙了!”

春四点点头。

黄书推门进来:“来,孩子们,吃早餐!”

夏欢手脚麻利地洗漱完,端着饭盒里的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春四吃。

黄书看着一个豆丁给另一个豆丁喂饭,有些好笑:“夏欢,你家里有弟弟妹妹吗?从哪学得这么会照顾人?”

夏欢笑了,有几分骄傲,但手上没停:“没有,我之前有一只小狗,生病了不吃不喝,我就这么喂它,它就好了。”

黄书彻底笑出声了,春四对着送到嘴边的粥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吃。

夏欢又往前送了送:“快吃,吃得多了病好得快,我的小狗之前和你一样瘦,被我喂得圆滚滚的,后来……”

说到这,夏欢的笑意没了。

“后来怎么了?”春四一张嘴,又被喂进去一勺。

“没什么,”夏欢顿了顿,“你别吃撑,我喂得快了也和我说。”

春四点头:“咱们一人一口吧,不然你那份要凉的。”

吃过饭,两个人挨在一起看黄书包里的《儿童文学》。黄书本来担心两个人看不懂,但很快发现夏欢看过很多书,里面提到的一些东西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春四识字量大,两个人互相问着看得起劲。

“你俩怎么这么厉害?这可是我给高年级的图书角准备的书,”黄书看着两个人看书,一直飘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读书是公平的,知识是有意义的,“你们都看过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我奶奶是捡废品的,有很多别人不要的旧书,有什么我就看什么!《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窗边的小豆豆》《老人与海》……还有《读者》《知音》,印着广告的杂志……”说到这儿夏欢笑了,带着点不好意思,于是她戳了戳春四:“老师也问你呢!”

“字典。”春四低下头,声音也低低的。

黄书发现了,春四和夏欢相处时说话都正常,但一旦和大人交流,话就少得可怜。

“我觉得自己上学晚了,想着反正都是书,多看点总是好的,说不定都是一样的,”夏欢接话,“春四特别厉害,所有字她都认识!我也回去好好看看字典!”

春四笑了:“字典没意思的,里面只有一些句子,我更爱看你说的故事。”

“你俩都厉害,要是有什么想看的书和我说,我给你俩带!”黄书没有再问,她们都是聪明的孩子,千方百计地找到些书来看,她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渴望课堂。

三大瓶水输下去,春四的左手肿得有右手两倍大,夏欢担心地掀起被单看了又看。黄书担心滚针,叫了护士过来。

“小孩太瘦了,血管太细,水肿是正常的。”护士拔针的时候,每撕一条胶布,夏欢就皱一次眉,看得护士直笑:“这姐俩关系真好!来帮妹妹按着吧!”

夏欢按住胶布,春四的手手心还带着暖水瓶的温度,手背和指尖却凉得厉害。

临走前护士叮嘱:“按好啊,不然明天青了不好扎针!”

夏欢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按着,黄书说好了也没放手,直到春四在床上扭动了几下身子。

“咋了,哪里不舒服?”夏欢终于换了姿势,放下手问春四。

“上厕所。”春四小声说。

黄书听见了:“我抱你去,你别摔着!”

春四不说话,只是手揪着夏欢的袖子不放。

“老师,我抱春四去吧,我能抱动。”夏欢说完,已经把人从床上虚抱起来。

“不用抱,扶着就行。”春四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夏欢报到门口了。

夏欢走得很稳:“你放心,你还没两桶水重!我之前提着两桶水爬山都没问题!”

黄书看着惊险,跟了一路,但夏欢就这样抱着去抱着回,连点汗都没出。走廊上见了得人都得停下来看看,感慨一句“这小孩儿劲咋那么大”。

社区的护工大姐来了,手脚麻利,给春四上药比护士还细致,唯一的缺点就是嗓门大又话痨,把春四这个闷葫芦带得更闷了。

夏欢说了好几遍放学就过来看春四,说一遍春四就应一声,两个人这个黏糊劲,还真像小狗和主人。

医院离学校走路得半个小时,黄书收拾收拾就带着春四走了。

这里的天空是黄书在家里见不到的蓝,天又高又远,云朵不过是点缀,走在下面显得人很小。

“夏欢,你是不是撒谎了?”黄书问。

夏欢松开了牵着黄书的手:“你要把我送去那个警察那儿吗?”

黄书重新牵起夏欢的手,安抚地晃了晃:“值班的护士和我说,你昨天没给家里打电话。出来一晚上,你家里人怎么不找你?现在谁管你?”

黄书感受到手里僵直的小木棍再次变回了柔软的小手,甚至轻轻地回握了她的手。

“我不用人管,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

黄书开口:“你要不要……”

“有人管就一定好吗?”夏欢指着路边被农户牵着的牛,“这牛有人管,却要被人用鞭子打着,天上的小鸟没人管,却能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我就想当鸟儿。”

黄书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欢那种成熟的眼神很快又变得孩子气:“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看的书上这么写的,写得真好!”

黄书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主任会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说这里的孩子难教。这些孩子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接受了教育,谁又能比得过生活这位老师呢。

黄书想聊些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就问:“你之前养的那只小狗,怎么样了?”

“死了,被我喂死了,”夏欢是笑着说的,“但春四不会,她吃再多也不会,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狗肥了会被杀了吃肉,但吃人肉犯法的,老师你真笨!”夏欢挺满意自己这个笑话的,她不明白黄书为什么不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养育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