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和夏欢是坐着警车回去的,回去的时候夏欢手上还拿着两个冰棍,一支给黄书,一支自己吃。黄书心里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小孩子,被警察教育了一顿就记上了。
跟来的警察叫裴白,齐耳的短发干净又利落,处理完夏守仁转头就把夏欢拷上了,说离家出走的小孩要被抓进去。夏欢本来还嬉皮笑脸的,被手铐吓得脸都白了,偏偏她手太小轻轻一动手铐就掉下来了,在裴白眼神的威吓下只好一边抓着手铐固定一边被教育,憋屈极了。直到手铐重新回到裴白腰间,夏欢的心才放了下来,但上车后全程扭着脸不肯看裴白,也不和她说话。
黄书想起什么,翻出包里学生的花名册:“夏欢,你这里登记的十二岁,是真的吗?”
夏欢挠头:“假的,我家里人上户口给我报大了四岁,我们这儿女孩子都会报大些,好早些出去嫁人,但我不愿意!”
黄书皱眉,花名册上男生都是六七岁,女生这边儿最大的是夏欢,还有一个十岁的春四,其余的都在**岁。
“这是为了让姐姐照顾弟弟,会让到了年龄的等弟弟一起上学。”夏欢扫了一眼花名册说。
裴白突然开口:“你家里谁管你?”夏欢不说话了。
黄书只好又问了一次,夏欢望着窗外说:“奶奶。”
之后的一路上没人聊天,黄书对着学生资料一个个标出父母不在身边的学生,裴白打了几个电话说义务教育筛查和户籍登记的事儿,夏欢把脸贴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外面的光影在她的眼睛里闪动着。
夏欢坚持要在城乡公交站下车,黄书也就一起下来了。第三辆车开来的时候夏欢招了招手,是昨天的那个司机,她上去把买冰棍破开的零钱投了进去:“给你补上了,记着啊!”
司机想起来昨天的事了:“行,是个好小子!”
“我是女生,你真不长眼!”
黄书拍了夏欢的背,冲司机抱歉地笑笑。
黄书和夏欢赶上了最后一节课,最后一节由黄书临时换的课,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安全教育”四个大字,开了一年级的第一场班会。
小孩子们都很聪明,“离家出走”“不和老师家长说”虽然黄书没有说名字,但一个两个地都往夏欢那块儿望。老师的批评还是很有分量的,以至于放学后经常和夏欢结伴儿的小孩没等她找了新的搭子走了,只有春四过来找夏欢。
“你去哪了?”
“我去找我爸要学费了,不然他总忘。”
“要到了吗?”
“要到了。”
春四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自己走着去的?”
夏欢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当然了,厉害吧?”
春四瞪大了眼睛:“你晚上不睡觉吗?”
“不睡,可有意思了,就像探险一样!一直走一直走,只有超厉害的人才能坚持下来!”
“你不害怕吗?”春四问。
夏欢更得意了:“我教你一个秘诀,让你走夜路再也不害怕——你就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只要脚还在地面上,你就是安全的,放心走!”
“那要是不在地面上了呢?”
夏欢扑哧笑了:“那你就变成鬼了,鬼还能怕鬼吗?你还能怕自己不成?”
春四点头:“你真聪明,这个办法真好!”
夏欢的冒险终于有了能欣赏她的观众,于是她更起劲地讲起来,当然她还很贴心地给自己的观众一些充满勇气的建议。春四听得连连点头,感觉自己也充满了力量,这份力量一直持续到晚上,持续到黄书过来。
晚上**点钟,正是聊闲天的好时候。楼下的朱大爷正和几个棋友唠得正欢,电视广播的声音零零散散的在其他楼层响起,四楼的最激烈,朱大爷听了半天演的是《神雕侠侣》还是《白蛇传》,就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讨债鬼,那你去死,死了我就给你钱!”这是什么狗血剧场朱大爷想不出来,就见四楼最里面的门开了,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四楼扔了下来。“嘿,这小年轻真没素质,大晚上乱扔垃圾!”
“杀人犯!杀人了!”朱大爷被这一嗓子吼得站了起来,这才看见刚刚扔下来的垃圾袋有手有脚,分明是个人!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小子抱着那个人尖叫着,一边喊着“杀人犯”,一边叫着“春四”。
人群像潮水一般涌过来、探出头来。
“又是春家的,作孽啊!”
“快打120吧!这么高掉下来看着不行了!”
本来来家访的黄书正好赶上这一幕,她抖着手打了120,就是害怕春四也因为学费出点什么事,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事。
夏欢依然冲四楼尖叫着:“杀人犯!杀人犯!”
黄书拉过夏欢的手:“好孩子,没事了!别碰她,别碰她!告诉老师怎么了?”
“杀人犯,楼上有杀人犯,他们叫春四跳楼!”夏欢一直在抖,连带着抱着她的黄书也抖起来。
警笛声、救护车的啸叫,慌乱的脚步裹起的尘土,闪烁不停但之前从来没亮过的楼道灯,分不清是谁发出的哭泣和咒骂。
一滴泪,从春四的眼角滑落。
好疼啊。
“他们杀人了,我听见他们对春四吼‘你要是跳下去,我们就给你交学费’,然后春四……”说到这儿,夏欢闭上了眼睛,眼泪随着颤动的眼睫溢出。
裴白问:“是谁说的?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她跟来了医院做笔录,但夏欢明显不在状态,每当有医生护士从面前走过,夏欢的视线就会被引开,当然她看得最多的还是春四被送进去的检查室。
“是女人的,应该是春四妈妈,”说到这儿,夏欢的眼神清明起来,“就是她把春四推下来的!”
“推下来?不是夏欢自己跳下来的吗?”裴白盯着夏欢的眼睛。
“不是!我看见了!一双手推了她,春四只是站在走廊上,她没想好要跳就被推下来了!”夏欢的眼睛里都是坚定。
裴白追问:“一双什么样的手?”
夏欢闭上眼睛,似乎回忆着,说出来的话却格外肯定:“白色的手!比月亮还白!女人的手!”
一双手捏住了夏欢的肩膀,裴白蹲了下来:“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
夏欢睁开眼睛,眼里蓄满了泪水,喊出的声音堪比那声“杀人犯”:“我没撒谎!那个女人是杀人犯!”
“老师相信你!”黄书立刻搂住夏欢,对上裴白的视线,“她是我的学生,不是犯人,请你注意态度!”
“春四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怀里的夏欢抖得厉害,情绪完全失控了,之后无论黄书怎么安抚保证,夏欢只有一句话:“春四死了吗?”翻来覆去地说。
“春四家属!”走廊来来往往的医护病人没有一个人为这个名字停脚,只有尽头长椅上的三个人齐齐望向这里,医生和短发的小孩对上了眼神,这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于是她向那边招招手。
“十一岁的小孩,你们怎么养的,连个五六岁的小孩都比她壮!”医生翻着病例,满脸地不赞同,她突然转向夏欢:“你多大?”
夏欢有些没反应过来:“十二岁。”
“你们这是虐待儿童!我要报警!”医生听完砰地一声合上病例,“两个小孩都营养不良发育迟缓,一个还坠了楼,你们家长是怎么当的?”
“我就是警察!”裴白上前和医生交涉,大致了解了春四的情况——长期营养不良、贫血,万幸的是因为发育慢,身量小骨头也软,没有致命伤。但全身大面积挫伤,背上、胳膊都有骨裂。用医生的话说:“这小孩还没二两鸡毛重,从四楼完全是飘下来的,但要是不好好养,早晚飘到天上去!”
黄书听完,忙把夏欢也推到医生面前:“这孩子八岁,麻烦您也给检查检查!”
“我不用!”夏欢被拉进检查室后,等待的两个人一时安静下来。
沉默半晌,黄书开口:“我的学生,不是犯人,希望你以后谈话能注意方式方法!”
裴白冷笑:“如果我没猜错,黄老师毕业于师范大学吧?教学生知识可以,教警察办案就有点专业不对口吧?”
黄书怒目:“如果像审犯人一样审一个刚刚目睹朋友坠楼的孩子,是你的专业,那我无话可说!”
“哄孩子也许能展现你的专业,但我的专业是找出真相。”裴白不咸不淡的语气,更让人窝火了。
之前黄书对警察这个职业毫无偏见,但现在:“行,伟大的人民警察,你弄清楚的真相是什么?”
裴白看着黄书:“你护着的那个小孩在撒谎。”
“什么?”黄书的声音高了八度。
“夏欢,在说谎。那个跳楼的小孩爸妈都是绿化队的职工,每天种树在外面风吹日晒,哪有什么特别白的手?”说到这儿,裴白突然话锋一转:“黄老师教语文是吗?”
黄书还在消化夏欢说谎的可能性,点点头。
“难怪!你这个语文老师当得挺称职的,”裴白笑了,“‘比月亮还白’,你的学生编起瞎话都这么有水平,肯定不愁写作文!”
黄书愤然起身。
“我会去查查两个孩子的家庭背景,你也不要把小孩想得太天真,”裴白又恢复了正经,递过一张纸条,“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私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