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补一下妆吧。”
“不用了,谢谢。”
“可是...”化妆师透过镜子瞧着青年的脸欲言又止。
镜中的青年肌肤细腻,五官精致,眉眼细长,嘴唇薄而淡,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是,太白了。
脸色白,嘴唇更白,白到完全没有一点气色。
想了想,化妆师从化妆箱中抽出一支唇釉,“那至少补一下嘴唇,会显气色一点。”
“真的不用了,谢谢。”
两次问询无果,化妆师略感挫败,深刻怀疑是不是自己技术太差惹恼了客人,但侧眸瞄过去,青年脸上根本没有丝毫不耐的意味,显然她想多了。
化妆师只好退出去,把空间让给青年。
门关上的声音让于屿回过神,他视线不自觉落到镜子上。
是有点苍白,但不重要...
他把视线转回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明朗,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到身上,把接连几天下雨的潮湿空气驱赶烘干。
只是,虽然被阳光笼罩着,他却没感觉到丁点温暖,反而双手双脚都异常冰冷僵硬。
不知道看了多久,一声震动唤回他的注意力。
他侧身拿手机,但由于身体太冰冷,动作有些僵硬。
屏幕上是哥哥的消息:“婚礼仪式开始了,准备入场。”
于屿想问他是不是真的看好这桩婚事,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片刻只打出一个字:“好。”
哥哥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母亲去世,他被赶出家门,是哥哥一直在帮他。
哥哥一直是他的榜样。
所以于行在电话里说:“公司需要你联姻。”
他同意了。
他不想让哥哥失望,可是...
为什么心脏还会隐隐抽痛呢?
于屿盯着消息界面沉默片刻,最终把它关掉,转而打开另一个软件。
一张立绘出现在屏幕中,上面是一个介于成熟和少年之间的男人,他眉目低垂神情冷漠,却莫名显露出一丝温柔。
立绘下方,是他亲手标注的文字:娄衔知崽崽。
右上角还有他亲手画的小爱心。
他养这个角色十六年了,从在课本边缘勾下的第一根线条,到现在的几千幅画、上百万背景故事。
别人参加社团活动,他在画崽儿的衣服设计图,别人在谈恋爱,他在完善崽儿的童年,别人在规划未来,他在想:崽儿今天应该穿什么衣服,他那边是不是转凉了...
崽儿是除了哥哥外唯一让他觉得慰藉的存在。
于屿瞧着屏幕笑起来,胸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笼罩在身上的阳光变得温暖,冰冷的手脚似乎也隐隐回温发热。
休息室里,传出他的一声低语:
“崽儿,今天我要结婚了。”
屏幕里的人依旧安静地垂着眼。
婚礼举行在露天花园,现场被装扮得异常奢华,鲜花铺满长廊。
红毯从入口延伸到舞台,两旁摆满鲜花和香槟,芬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身着华丽礼服的宾客窃窃私语着,交谈声伴随着乐队演奏的浪漫旋律回荡在现场。
司仪的主持声响起,现场纷纷安静下来。
于屿站在鲜花拱门下,这时于行走过来站到他的旁边。
呼吸不受控地停滞了一瞬,他没忍住侧头看过去。
只是...
哥哥没看他,也没说话,他明明站在自己的身边,目光却落在红毯尽头。
可能...婚礼现场需要态度庄重严肃吧。
于屿转回头,仪式正式开始。
他一步步朝舞台走去,脚步很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后也没有人,却依然感觉像被人推着。
走完红毯抵达台上他才得以停下。
对面是他的联姻对象宋笙,对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望向他的眼神含情脉脉,仿佛在看相爱许久的恋人。
但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台下,他端着酒杯,和宋笙的父母交谈着,表情很放松,是于屿未曾见过的放松。
哥哥可能真的对这桩联姻很满意吧。
婚礼进行曲响起,司仪开始念词,那些关于爱情、承诺、忠诚的话灌进于屿的耳朵里。
那么朦胧。
朦胧得像隔了一层水。
终于司仪问出那个问题:“宋先生,请问您是否愿意跟于先生结为伴侣……”
“愿意。”
台下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接下来该他了,司仪如他想的那般,语气严肃而郑重:
“于先生,您是否愿意...”
于屿张嘴。
“我..”
誓词还没说出口,司仪的声音骤然间被按下暂停键,所有宾客的身影变得模糊。
他感受到一道说不上来的视线,脑中也突兀地闪起一道强烈念头。
那念头让他赶紧回过头去……回过头去……
于屿僵硬着身子缓缓回过头,朝台下的宾客礼堂看去。
礼堂的上方,灯光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阴影,那阴影里的角落中站着一个身影。
身影浑身破碎,似乎经历了惨烈的事故,脸上带着明显的伤,鲜血顺着脸侧滑落。
他整个轮廓是浅淡的,像一道随时会被吹散的光影,这个距离本来应该看不清的。
可是,那棕黑的短发,那衣服……
那么熟悉。
那是他养了十六年的,
崽儿……
男人和他对视上,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陌生,而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情绪。
于屿给崽儿画过很多种表情,轻蔑、得意、愤怒、微笑、沉默…
可唯独没有这样的神情。
像委屈,像固执,像执拗…
男人开始拍打面前的透明光墙,很急,很用力。
血液顺着他掌心流下,显然已经用尽力气,但光墙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停下拍打,把目光转向他,那眼底悲伤极了。
于屿看到他嘴巴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一句话,可是他听不到声音。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
也许时间根本没有在流逝。
可那句话的口型却已经在脑中反复播放了无数次。
那个人说的是:“能不能,别丢下我。”
读懂的瞬间,大脑停止了思考。
于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记得自己推开宋笙,撞翻花架,在宾客的惊呼和尖叫中奔着那个身影跑去。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运动细胞,但这次他跑得很快,很快。
应该是这辈子最快的一次。
可最终还是差一步。
他的手即将碰到娄衔知的那一刻,阴影从边缘开始飞速消散。
娄衔知的身影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直到在他眼前,彻底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
于屿抬手触碰面前的空气,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等他站起来,保安就冲过来,像抓疯子一样架住他的胳膊。
耳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骂他疯了,还有记者疯狂拍摄讲解着豪门婚礼新郎发疯,婚礼变闹剧。
于屿听不清,只觉得好吵,好吵……
人群已经快要淹没他。
直到于行挤过人群冲进来,“小屿,怎么了?”
于屿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泪水忍不住决堤而下,他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只剩下哽咽:“我见到他了。”
于行愣住:“什么?”
“我见到他了。”于屿重复一遍。
于行盯着他蹙眉,片刻才沉声说:“先起来,回去再说。”
于屿点了点头,试着站起来,但身体掉进意识恍惚中。
“小屿…于屿!……”
“叫救护车…”
怎么被抬上车的于屿也记不清了,迷迷糊糊中只感觉做了很多检查,他被推到仪器下面,又从这台仪器推到另一台仪器,医生还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光线很刺眼,晃得他直接昏迷过去。
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病房里。
于行坐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脸上看得出的疲惫。
他觉察到动静,睁开了眼。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于屿摇了摇头,“没有。”
“嗯。”于行沉默下来,看着他沧桑疲惫的面色,于屿胸口微动。
他们是双胞胎,但除了长相,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比如于行面无表情时总是很严肃,像随时要揍人。
不过他管着公司,很多时候不得不严肃。
只是现在于行顶着黑眼圈,胡茬也没清理,看着比平时更加严肃了。
都怪他让哥哥担心了……
婚礼上的事。
哥哥…对自己很失望吧…
于屿盯着他的脸,想问婚礼怎么样了,但脱口而出的却变成了带笑的问询:“哥,你这么严肃,我得了重病吗?”
“没有。”
“医生说你的身体很好。”
“那就好。”于屿点了点脑袋。
之后氛围就冷寂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和哥哥相处就变成他一直找话题,而于行偶尔回应,但现在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反而这次于行先叫了他的名字:
“于屿。”
于屿偏过头。
“你在台上看到什么了?”
于屿愣了一瞬,他在心中组织语言,可没等开口,又听到于行紧接着问:
“你说看到一个人,是谁?”
微张的嘴被堵住,于屿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娄衔知的存在。
病房变得格外安静,只剩医疗器械的滴滴声以及走廊的脚步声。
“小屿。”
“哥。”
两人一起出声,也一同沉默,于屿思考该怎么解释,于行又先开了口。
“是哥的错。”
“联姻已经取消,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了,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刚才那个关于他在台上看到什么的问题仿佛只是哥哥随意问出口的。
他根本不是询问自己,反而像是...
已经有答案的……再次确认……
于屿着急地望向于行,想从哥哥眼中看出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哥...”伴随着他的声音,广播也传来医生的传唤声。
于行边往外走边嘱咐他:“我去一下,你好好休息。”
于屿想叫住他,但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只能应了一声:“好。”
走到门口,于行回过了头,于屿升起一丝希望。
“对了。”
“保安捡到一个吊坠,应该是你的,我放床头柜了,记得收好。”
微扬的心情沉了下去,于屿乖巧点头:
“嗯,哥,我知道了。”
于行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等了一会儿,没听到。
于行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明明医疗器械的声音在滴滴响着,可于屿只觉得安静。
安静得一动不敢动。
消毒水的刺鼻味传入鼻中带来不适,于屿才想起来朝床头柜伸手拿过手机。
婚礼来了很多记者,他突然昏过去,不可能没有一点消息。
果然,不用搜索就看到挂在热搜上的词条。
#于氏少爷婚礼突然发疯,疑似某种精神疾病。
后面还跟着一段视频,画面里,他跌坐在地上,伸手朝空中抓去,眼眶通红,嘴里还不停叫着什么。
于屿以前看过网友调侃媒体标题党,这下他也算是体验到了。
他把这条消息弹窗划掉,转而搜索婚礼取消的消息。
#宋于两家豪门婚礼取消,于氏股价大跌。
他没再仔细看,只知道合作取消了,宋家撤销了投资。
于屿关掉手机,脑中的思绪乱成一团麻,脑袋也跟着一阵疼。
又是他给哥哥添麻烦了……
躺了很久,想等哥哥回来商量联姻的事,但一直没等到人。
于屿不由得有些心慌,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见到人,他急忙下床寻找。
外面也没有于行的身影。
询问护士才得到消息。
他根据护士的指路往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到门口就听到于行的声音:“到底什么问题?”
“所有脑部结构图也是正常的,身体指数没有问题,患者只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昏迷,也就是说,从纯粹医学角度来说,他没有病。”
“只是,身体问题可以排除,但于总。”
“直接说。”
“从精神科的角度,患者可能是应激精神病,或者是某种严重的幻觉发作。”
“这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还是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
于行的声音很冷:“治疗,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吧,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
于屿回到了病房。
于行不一会儿跟着回来,但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走了,只让助理留下照顾他。
助理担心他饿,出去买吃的。
病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于屿拿过手机,下意识想点开某个软件,但指尖停在半空,最终还是关掉了。
他住的医院处于阳城中心,从窗户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景色,很漂亮。
以前他很喜欢看,但现在却觉得光线刺眼……
“崽儿,还以为你真的出现了。”
“原来……我只是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