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便不算热闹的宴席彻底冷场。
空气安静几秒，坐在上首的程瑀表情依旧如常，甚至还自顾自地举杯痛饮了两盏酒，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但是程绫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眉间沟壑也深了几许。
卢氏则捏着筷子，神色冰冷地望着鱼氏丰腴美艳的背影，一言不发。
死寂是仍然留在席上，未随母亲离去的程八娘打破的，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骄傲，一样的得意洋洋，兀自欣赏着卢氏母女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听闻曹家大郎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九岁通经义，有过目不忘，天资冠绝长安之称，与九妹妹这个才女正是相配，姐姐先在这里恭喜九妹妹了。”
程九娘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扭过头，一字一句地回复道：“多谢八姐姐，我记下了。”
程九娘高傲，待庶出姊妹兄弟轻慢随意，只有对德才兼备之人才会敬重几分，有许多缺点，但是也有许多优点，才华横溢，出身高贵，能屈能伸，甚至一脉相承了母亲卢氏的城府和隐忍。
她知道，程八娘既是自己的姐姐，背后又有皇后做靠山，无论是礼法上，还是权势上，自己都得避程八娘锋芒，否则自己经营多年的士族贵女名声便会毁于一旦。
尽管程九娘已经如此退让，程八娘仍然不准备放过，她看到程九娘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觉得痛快，也忘记了母亲鱼氏的嘱咐，一些话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
“对了，妹妹和夫人还不知道吧，我皇后姨母说陛下很中意晋王表哥，晋王表哥疼我，以后妹妹这样享福的日子还很有很多呢。”
“芙娘！慎言！”
程瑀猛然转头，目光十分凌厉，但是在触及程八娘昂首倨傲的模样时，语气还是不自觉软下来。
“你和鸾娘是连枝同气的亲姊妹，平日里小打小闹尚且可以说是姐妹之间的玩闹，可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是不可以用来互相戳心窝子的。”
“今日你讥笑鸾娘，可想过来日谁会讥笑你？程氏一族……才是你们此生最大的依仗，你们兄弟姊妹互相扶持依靠，方能安稳一世。”
程瑀这话可谓是循循善诱，而且最后的话不光是在对程八娘说，更是对席间所有儿女说的。
程八娘却并没有理解父亲的苦心，她只是觉得自己被当众教训，脸上挂不住，“阿耶就爱瞎操心，我自有皇后姨母和晋王表哥依靠，谁胆敢讥笑我？”
“皇后娘娘和晋王殿下身份尊贵，难免有顾及不上你的时候……”
“我阿娘说了，让我嫁给晋王表哥，这样就不怕了。”
“什么？”
程瑀皱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你阿娘只是随口一说，不可当真，你的婚事我自会做主，日后万不可再将此事挂在嘴上，否则只会让人觉得张狂。”
“不行，我阿娘说了让我当皇后……”程八娘脸色一变，立刻不依道。
自鱼氏给她画下大饼后，程八娘就再也没想起过废太子司马奚，满脑子想的都是当皇后，甚至做梦都梦见自己坐在清宁宫，受命妇们拜见。
“闭嘴！你阿娘一天到晚究竟都给你教了什么？储君之位岂容你一介闺阁女子妄议？这话若是传出去，那便是大逆不道，为父也救不了你！”
程瑀见她如此冥顽不灵，甚至在事情没有任何苗头前，便愚蠢地暴露出自己和鱼氏的心思，心中实在失望至极。这个女儿，终究是被鱼氏养左了性子。
废太子谋反之事过去还不足十天，陛下正是敏感的时候，这时若是听闻有人觊觎自己座下皇位，必然勃然大怒，即便是最疼爱的嫡子也不能容忍，鱼氏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竟然还对女儿说那些没影的话。
况且，即便晋王真被立为太子，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会愿意让他娶芙娘呢？他们本就是姻亲关系，已经没有必要再亲上加亲，何不如娶旁的士族之女，将其拉拢过来。
最关键的是，芙娘这些年被宠的嚣张跋扈，名声并不好，怎么堪当一国之母呢？
程瑀是士族，也是忧国忧民的文臣，虽然会有私心，但是本质上还是希望大魏蒸蒸日上，国力强盛，威临四海的。
程八娘才十五岁，还是一个天真的少女，没有父亲考虑的那么多，什么朝堂政事都离她很远，她只知道父亲不愿意她做皇后，不由跺跺脚，“阿耶就是偏心九娘，我做什么都是错！”
说完，便追着自己母亲离去了。
程瑀脸色难看，嘴角紧紧抿起。
一旁的卢氏闭了闭眼，捏着帕子安慰道：“芙娘年纪还小，不懂事，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可恨，鱼氏算计了鸾娘的亲事，她却还不得不贤良大度地替她们劝慰程瑀。
程瑀握住她藏在衣袖下面的手，捏了捏，“夫人放心，我会进宫面见陛下，绝不会如此草率地定下鸾娘的亲事。”
他长叹一声，对在座子女们道：“鱼夫人性情刚烈，你们务必要敬着，不要惹怒她。刚才芙娘说的话，也切勿传出去，否则传到陛下耳朵里，不是程家能担待得起的。”
这话其实就是在委婉告诉大家，鱼氏性格不好，喜欢为难人，让大家不要撞到枪口上去。
“是，阿耶。”
程绫混在人群里面含糊应了一声。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都回自己院子里吧，近日勿要惹是生非。夫人，你和鸾娘跟我来。”
程瑀简单交代几句，便扶着凭几起身离开了，门口的风吹进来，他的背影有些萧肃。
程绫看了一出妻妾不和的大戏，又吃饱喝足，深觉很值，也不准备和便宜兄弟姐妹维系感情，穿戴好披风，便起身离去。
待见不到清宜阁了，才逐渐放慢脚步，沿着小径往回走，同时抬着头欣赏天上的月亮。
今日是满月，没有乌云和寒风，密密麻麻的星子遍布天际，在东北方聚成星河，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十一妹妹留步。”
程五娘从后面追了上来。
程绫转过身，讶然地看着脸庞红扑扑，气息微喘的程五娘，礼貌性地问好后，询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
“十一妹妹听到席间阿耶的话，难道半点也不担心么？”程五娘也不绕弯子，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程绫一愣，什么？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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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