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荒漠渐渐被一层淡白的霜色取代,风里的冷意越来越沉,空气里多了冰原特有的清冽。天边已经彻底亮了,黎别还缩在他怀里,小爪子攥着他的袖口不放,像是一松手,眼前这点温暖就会凭空消失。夏遇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冰凉的脸颊,心底那点因寒枝而揪紧的疼,稍稍被压下去一点。
“快到了。”
诺尔斯目视前方,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驶进一片被风雪半掩的峡谷,两侧岩壁高耸,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夏遇抬头望去,只见岩壁深处藏着一道巨大的合金闸门,表面做了仿生岩伪装,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处军事入口。闸门上方,几面深灰色的旗帜在风里舒展,上面没有军方的徽章,只有一道简洁的白色纹路——像是一只挣脱锁链的手。
北极之点。
反实验军地的核心,逃亡者的最后庇护所。
诺尔斯按下车载通讯器,报出一串口令。
闸门缓缓向内开启,发出沉重而有序的机械声,像一道新世界的门,在他们面前敞开。车驶入内部,温度微微回升,通道两侧是整齐的军用灯光,墙壁干净,没有戈壁基地那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铁锈味,只有淡淡的机油与冷空气的味道。夏遇微微松了口气——这里至少不像地狱。
车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停车坪,几名穿着统一深灰作战服的士兵快步走来,站姿笔挺,神情肃穆,看向诺尔斯的眼神带着绝对服从。
“联络官。”
“安排一间独立生活区,不要监控,不要外人打扰。”诺尔斯下车,语气干脆,“这位是夏遇医生,以后负责医疗区实验体诊疗,直接归司令指挥。”
士兵目光落在夏遇身上,没有多余打量,只是点头:“明白。”
夏遇抱着黎别下车,双脚落地时,才发觉自己双腿早已发麻。一路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稍稍松懈,可一想到基地里的寒枝,心口又是一沉。“我先带你去见司令。”诺尔斯道,“费里特司令一直在等你。至于他……”
她看向夏遇怀里的黎别。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没哭没闹,只安安静静埋在夏遇颈窝,银灰色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但凡有人靠近半步,耳尖就微微绷紧,喉咙里压着极轻的威胁声。
“我带他一起。我不能把他单独留下。”
诺尔斯略一沉吟,点头:“可以。司令见过太多实验体,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一行人穿过通道,进入主基地内部。
这里比戈壁基地规整太多,走廊宽敞,人员往来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却不绝望的神情——他们是反抗者,不是囚徒。
沿途不少人注意到夏遇怀里的黎别,目光掠过那对标志性的银灰色瞳孔时,都心照不宣地移开。在这里,实验体不是怪物,是被拯救者。
夏遇一路沉默观察。生活区、训练区、武器库、医疗区……一一从旁掠过。医疗区门口,几个身形单薄的孩子正被医护人员照看,有的眼底带着兽瞳,有的指尖覆着细鳞,看见夏遇时,眼神怯生生的。
那都是曾经的734。
“你以后就在这工作。”诺尔斯简单介绍,“我们没有军方那么多资源,但能给你最大权限。”
夏遇点头,没说话。毕竟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退。
终于,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没有花哨装饰,只挂着一块铜牌:司令室。
诺尔斯抬手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偏哑的男声,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不刺耳。
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简洁,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长桌,一面巨大的地图墙,上面标记着各个实验基地位置、安全区边界、反抗军据点。红黑交错,像一张战网。
桌后站着一个男人,是费里特·海耶斯,北极之点最高司令。
身形高大,肩背笔直,鬓角有几分霜色,左眼覆着一块黑色眼罩,右眼是深褐色,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作战服,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看见夏遇,他没有客套,直接开口:
“夏遇?”
“是。”夏遇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寒枝的信我看过了。”费里特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戈壁基地的位置,“你从军方眼皮底下带走一个高危实验体,还能活着到这,胆子不小。”
夏遇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是叛国,我只是不认同用孩子做武器。”
“我知道。”费里特右眼微眯,“军方给你定的罪名,在我这,全不算数。你在北极之点,是医生,是盟友,不是逃犯。”
一句话,定了他的身份。
夏遇紧绷的肩,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点。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费里特语气沉了几分,“这里不是避难所,是战场。你留下,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出力,做事,和我们一起,把那些造孽的基地一个个掀了。”
“我明白。”夏遇轻声道,“我会救实验体,研究基因稳定方案,尽我所能。”
他怀里的黎别忽然动了动,小脑袋从他颈窝抬起来,银灰色眼睛直直看向费里特那只独眼,没有怕,只有警惕。而费里特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没有厌恶,没有忌惮。
“狼型突变体,734。”他淡淡开口,“军方最想销毁的一批,融合度超标,情绪不稳定,稍有刺激就会失控伤人。”
夏遇下意识收紧手臂,护得更紧:“他不伤人,他只是怕。”
“我信你。”费里特没有为难,“但你要记住,在这里,他可以活着,但不能伤人。一旦失控,伤到普通人或士兵,我不会因为你,就网开一面。”
夏遇心口一紧:“我会教他。”
“最好如此。”
费里特收回目光,转向诺尔斯:“安排他住北区独立宿舍,靠近医疗区,方便工作。加派暗哨,不是监视,是保护——军方的人一定会追来。”
“是。”
“寒枝的事。”费里特忽然开口,“我会安排人潜入打探消息,他暂时安全。但你现在回去,除了送命,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遇指尖微颤:“我知道。”
“知道就好。”费里特看他一眼,语气缓和少许,“你活着,比什么都有用。你能救的,不只是怀里这一个。”
家国二字,再一次压在心头。
不是口号,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
夏遇微微低头:“谢司令。”
“不必。”费里特摆手,“你救你的人,我打我的仗,我们各取所需。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医疗区交给你。”
谈话到此结束。
诺尔斯领着夏遇退出司令室,走廊里重新恢复安静。
“司令说话直,人不坏。”诺尔斯边走边道,“他儿子,也是实验体,才九岁,在销毁当天自尽了。”
夏遇脚步一顿。
难怪刚才那一眼,复杂而非冷漠。原来也是同病相怜之人,心底那点戒备,又散了一分……
北区宿舍比想象中好太多。
一室一厅,干净整洁,有独立浴室,窗边铺着厚实的地毯,墙角摆着一张小小的儿童床,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有监控,没有隔离舱,没有冰冷的玻璃。
真正意义上,像一个家。
黎别从他怀里挣了挣,好奇地看向四周,银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里没有铁链,没有针管,没有电棍,也没有永远亮得刺眼的白光。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夏遇把他轻轻放在地毯上,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放得极柔:“没有人会再伤害你,没有人会再把你关起来。”
黎别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太长的句子。
但他看懂了夏遇的眼神。
温和,安定,没有恶意。
他试探着伸出小爪子,轻轻抓住夏遇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
诺尔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不打扰你们休息。晚饭会有人送来,有任何需要,直接按桌上的通讯器,找我或者找医疗区都可以。”
“多谢。”
“应该的。”诺尔斯点头,“明天八点,我来接你去医疗区。”
“好。”
待门轻轻合上后,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夏遇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顺着墙缓缓坐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子弹擦过的伤口已经结痂,手腕上还有黎别之前咬出的浅印,胳膊因为一路抱孩子,酸得抬不起来。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黎别蹲在他面前,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出他不舒服。
他慢慢凑过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夏遇的脸颊,小心翼翼,在确认他疼不疼。
“不疼。”夏遇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点小伤,没事。”
孩子似是听懂了,安静地蹲在他膝前,不再乱动,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夏遇看着他瘦得突出的锁骨,后颈那片针孔留下的淡疤,心口一阵发酸。毕竟在基地里,这孩子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连一次安稳觉都没睡过。
“饿不饿?”夏遇轻声问。
黎别眼睛微微亮了亮,点了点头,又立刻低下头,像是怕被嫌弃贪吃。夏遇心一软,起身从桌上拿起刚才士兵送来的营养餐——有温水,有软面包,有煮得软烂的蔬菜泥,还有一小份肉泥,专门适合体质弱的孩子。
他拆开包装,把面包撕成小块,递到黎别嘴边。孩子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没有毒,不苦,不呛,是软的,是香的。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狼一样的本能让他想一口吞掉,可他又怕吓到夏遇,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吃得认真又克制。
夏遇就坐在他面前,一点点喂他,耐心十足。这是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安安全全地喂这孩子吃东西,没有监控,没有警报,没有随时可能冲进来的看守。
只有他,和他的小狼。
“慢慢吃,管够。以后,每一天,都能吃饱了。”
黎别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银灰色的瞳仁里,第一次没有警惕,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干净的茫然。他似乎第一次明白,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的。
吃完东西,夏遇打了盆温水,拿干净毛巾,一点点给黎别擦手、擦脸、擦脖子。孩子身上全是基地里留下的灰尘与淡淡血味,皮肤薄得一碰就红。黎别全程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只有在毛巾擦到后颈针孔附近时,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夏遇动作立刻放轻:“疼?”
黎别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像是在说“不疼,你别停”。夏遇心口一烫。
这不是一只野兽,这是一个缺了整整八年爱的孩子。
收拾干净,他把黎别抱到那张小小的儿童床上,盖好薄被。
孩子却不肯松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生怕他一转身就走。
“我不走。”夏遇在床边坐下,轻声承诺,“我就在这陪着你。”
黎别盯着他看了许久,确认他不会消失,才慢慢闭上眼睛,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次,没有呜咽,没有颤抖,是真正安稳的睡眠。夏遇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极北之地的夜,来得格外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亮起一抹淡绿的光,轻柔地铺满天际,接着是浅紫、淡蓝,像绸缎一样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安静又震撼。
是极光。
夏遇起身走到窗边。
他活了十八年,只在资料里见过极光,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地方,以这样一种身份,看见这样的景色。
没有基地的高墙,没有冰冷的实验台,没有甩不掉的罪孽。
只有极光,风雪,和身后安稳睡着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险,值了。
“……光。”
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遇猛地回头。黎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外的极光,小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节。那是他第一次,说出除了呜咽之外的字。
夏遇心口猛地一震,快步走回床边,蹲下身,声音克制不住发颤:“你说什么?”
黎别回头看向他,银灰色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又重复了一遍,依旧含糊,却清晰可辨:
“光。”
是光。
是告别黑暗的光。
是奔赴黎明的光。
夏遇眼眶微微发热,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背:
“对,是光。”
“以后,我们都在光里。”
黎别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窗外极光流转,屋内灯火温和。这一刻,没有734,没有实验体,没有通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