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诺尔斯

基地的警报声早已被戈壁的狂风吞没,身后的追兵也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可夏遇的心依旧悬在半空,没有半分松懈。他太清楚那个地方的手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轻易放过逃出去的实验体,更不会放过他这个叛逃的随军医师。叛国、叛军、泄露机密,哪一条罪名,都能足够让他死无全尸。

“别害怕。”

夏遇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拂过黎别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孩子似是有所察觉,往他身边蹭了蹭,小爪子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贪婪。

他给这孩子取了名字,不再是冰冷的编号734,而是黎别——黎明之别,告别黑暗,奔赴黎明。

这是他能给的,第一个礼物,也是……第一个生辰礼。

夜色越来越浓,戈壁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繁星缀满墨色天幕,没有基地里刺眼的探照灯,没有冰冷的合金墙,也没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与铁锈味。

这里只有风,只有沙,只有无边无际的自由。夏遇微微松了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从策划出逃,到打开隔离舱,再到一路狂飙冲出包围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本该有着光明坦荡的前途,是基地最年轻的随军医师,受万人瞩目,可他偏偏选了一条最险的路,不为别的,只为良心安稳。他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成为军方屠刀的帮凶,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被当作失败品销毁。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不是追兵的探照灯,而是规律闪烁的信号灯,三短一长,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

夏遇眸色一沉,低头看了眼依旧熟睡的黎别,伸手将外套往上拉了拉,把孩子裹得更严实,这才抬眼望向灯光来源。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沙丘背后,车身漆成深黑色,完美融入夜色,车旁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金发被风吹得微乱,侧脸轮廓分明,一双异瞳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一蓝一灰,冷冽又锐利,是属于军人的杀伐果断。

是接应他们的人,北方反实验军地派来的联络官,诺尔斯·温彻斯特,中英混血,性别女,出身军人世家,痛恨军方违背伦理的基因实验,是寒枝暗中联系了许久的盟友,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夏遇动作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抱起怀里的孩子,生怕惊扰了他为数不多的安稳睡眠。

戈壁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夏遇打了个寒噤,却把黎别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孩子冰凉的身子。

诺尔斯率先走了过来,脚步沉稳,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夏遇怀里的黎别身上时,冷硬的眼神微微缓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军人的干练。

“是夏遇吗?”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英式口音,简洁明了,“寒枝已经把消息传过来了,我等你们半个多小时,谢天谢地,你和他还活着。”

“路上遇到追兵,耽误了点时间。”夏遇声音微哑,一路狂奔,他的嗓子早已干得冒烟,脸颊上被子弹擦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没给你们带来麻烦吧?”

“基地的警报只覆盖百里范围,这里已经超出管控区,他们暂时追不过来。”诺尔斯侧身让出身后的车,“上车,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北极之点还有三百公里,全程荒漠,没有补给,必须在天亮前进入军地管控范围。”

夏遇点头,抱着黎别跟着诺尔斯上了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军用毛毯,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他把黎别轻轻放在后座的毛毯上,让孩子平躺着睡,又细心地垫好枕头,才坐回副驾驶。

诺尔斯发动车子,引擎平稳地运转起来,没有之前那辆旧车的颠簸,舒适度高了不少。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开车的手法专业又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军人。

“基地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夏遇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必须清楚后方的动向,才能判断接下来的风险。

诺尔斯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和734出逃的消息,已经在军方高层炸开了锅。上校亲自带队搜捕,下达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的资料已经被列入最高级通缉名单,罪名是叛逃、通敌、窃取机密实验体。”

夏遇自嘲的笑。

通敌?窃取?

他不过是带走了一个本该活着的孩子,却成了罪大恶极的叛徒。而那些拿着活人做实验、视生命为草芥的人,反倒成了维护秩序的正义者。

这世道,本就荒唐。

“寒枝呢?”这是他最担心的人。寒枝帮他改权限、准备车辆、迷晕守卫,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他不敢想,自己出逃后,那个嘴硬心软的少年会面临什么。

提到寒枝,诺尔斯的眼神沉了沉:“他留在基地里,故意留下线索引开追兵,现在已经被上校软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好好活着,别回头,别让他的牺牲白费了。”

他这辈子,欠了两个人。

一个是死去的弟弟,一个是现在身陷险境的寒枝。

“我会救他出来。”夏遇的声音很轻,“等安顿好黎别,我会回去。”

“你疯了?”诺尔斯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异瞳里满是不赞同,“北极之点是军方的死对头,你一旦踏入军地,就再也没有回头路。现在回去,不是救人,是送死。上校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

“我知道。”夏遇垂眸,看着后座熟睡的黎别,眼神温柔而坚定,“但我不能丢下他。他是为了我才被软禁的,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怀里的孩子。”诺尔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的黑暗,“寒枝比你更清楚基地的规则,他有自保的能力。而且,我们需要你——北极之点有很多和734一样的实验体,都是从军方手里逃出来的,他们需要医生,需要你这样懂实验、懂基因、又心存善念的医生。”

夏遇沉默了。

他明白诺尔斯的意思。

北方反实验军地,不是避难所,是战场。是一群不愿看到基因实验荼毒生灵的人,组建起来的反抗军。他们收留逃亡的实验体,对抗军方的围剿,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而他,不仅是个逃亡者,还是个医师,一个熟悉军方实验流程的前基地研究员。

他的医术,他的知识,在北极之点,能救更多人。

“我答应你。”良久,夏遇缓缓开口,“我可以留在北极之点,帮你们救治实验体,对抗军方。但我有一个条件——一旦有机会,必须帮我救寒枝出来。”

“成交。”诺尔斯干脆利落地应下,“北极之点从不亏待盟友。只要你肯留下,我们会倾尽所能,帮你救回你的朋友,也会保护好你和这个孩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声响。

夏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基地里的一幕幕……是冰冷的隔离舱,是痛苦嘶吼的实验体,是寒枝递给他通行卡时坚定的眼神,还有黎别隔着玻璃,轻轻贴在他指尖上的小手……

那些黑暗的、绝望的、冰冷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黎别银灰色的眼睛里,干净,纯粹,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茫然。

那是他走出黑暗的勇气。

后座传来一声轻浅的呜咽,夏遇立刻睁开眼,回头看去。

黎别醒了。

孩子没有立刻睁开眼,眉头微蹙,小身子微微发抖,似乎还沉浸在噩梦之中,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不安的声响,像极了在基地里被虐待时,压抑的恐惧。夏遇立刻解开安全带,挪到后座,蹲在黎别身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别怕,黎别,我在。”他压低声音,一遍遍地轻声安抚,语气里的温柔,是在基地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黎别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瞳仁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茫然,视线聚焦在夏遇脸上的瞬间,原本紧绷的小身子瞬间放松下来,不安的呜咽也戛然而止。他没有说话,依旧不会说完整的话语,只是伸出小爪子,一把抓住夏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紧,不肯松开。在基地里,只有这个人,不会打他,不会骂他,不会给他打针,不会把他关在冰冷的隔离舱里。只有这个人,会给他带吃的,会轻声和他说话,会隔着玻璃陪着他。而现在,这个人还把他带出了那个可怕的地方。但在黎别单纯的认知里,夏遇就是他的全部,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醒了?”夏遇笑了笑,眉眼温和,清瘦的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黎别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水”这个字,又似乎没懂,只是睁着银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遇,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在回应。诺尔斯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温水,递到后座:“给他喝这个,没有添加剂,适合实验体的体质。”

夏遇道了声谢,接过水瓶,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凑到黎别嘴边。孩子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他才慢慢喝了起来,小幅度地吞咽着,乖巧得不像那个在隔离舱里野性难驯的狼型突变体。

喝完水,黎别依旧抓着夏遇的手腕,往他身边蹭了蹭,小脑袋靠在夏遇的胳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再睡,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

夏遇任由他靠着,抬手轻轻梳理着他凌乱的头发,动作耐心又温柔。

“他的融合度怎么样?”诺尔斯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军方的实验体,尤其是狼型突变体,融合度超标会导致情绪失控、兽化暴走,734的检测报告,寒枝传给我过,数据很危险。”

“在基地里,他确实会失控。”夏遇轻抚着黎别的后背,轻声道,“但那不是野性,是恐惧。被注射、切割、抽血的恐惧,他的攻击性,都是自我保护。只要不刺激他,他很乖。”

“军方不会管这些。”诺尔斯淡淡道,“在他们眼里,失控的实验体,就是隐患,就是必须销毁的垃圾。北极之点现在有二十七个实验体,最小的只有六岁,都是从各地的实验基地逃出来的,大部分都有情绪失控的问题,我们的医生束手无策,你是唯一懂军方实验流程的医师,他们只能靠你。”

夏遇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北极之点竟然收留了这么多实验体。

那些和黎别一样,被当作武器、被视为垃圾、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会尽力。”夏遇的声音沉了几分,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医者的责任,“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做。”

“不是尽力,是必须。”诺尔斯纠正他,“军方的实验还在继续,他们在研发更强大的基因武器,目标是掌控整个大陆。北极之点是唯一能和他们抗衡的力量,我们不仅要救实验体,还要摧毁所有的实验基地,终结这场荒唐的实验。”

家国二字,在这一刻,沉甸甸地压在夏遇的心头。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个小小的医师,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可现在他才明白,在这种违背人伦、践踏生命的实验面前,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他救的不只是黎别一个孩子,是所有被实验摧残的生命,是被军方搅得支离破碎的世道,是心底那份从未泯灭的家国大义。

越野车在荒漠中疾驰,黎别靠在夏遇的怀里,睡得安稳,小爪子依旧紧紧抓着夏遇的衣角,像是怕这个人就会消失。夏遇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心底的计划却渐渐清晰……他要在北极之点留下来,学医救人,研究基因实验的解药,帮助反抗军对抗军方。

他要救寒枝出来,要给黎别一个安稳的家,要让所有像黎别一样的实验体,都能告别黑暗,拥有光明。

他曾经失去了弟弟,没能护住那个小小的生命,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北极之点。”诺尔斯看了眼仪表盘,“军地建在极北的冰原之下,易守难攻,军方的人找不到这里。里面有专门的生活区、医疗区、训练区,你们会很安全。”

黎明的光,刺破黑暗,洒在广袤的荒漠上,他抱着怀里的幼狼,感受着孩子平稳的呼吸。

车窗外面,风停了,光来了。

夏遇吻了吻黎别的发顶,轻轻地说:

“黎别,我们到家了。”

黎别似是有所感应,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呜,睡得更加安稳。

但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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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狼
连载中许知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