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你提出这个条件的理由。”
乔安舟注视着规规矩矩端坐在沙发上的屈繁尘,从她的坐姿不难看出她对这次谈话的重视。
这是件好事,屈繁尘重视电影拍摄,乔安舟应该开心。
但欣喜的情绪并不浓烈,本来强烈的狂喜被屈繁尘的话语和行为冲淡了。
这么久了,她在这个家里依然拘谨,但她隐藏得很好,只是偶尔会表现出局促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乔安舟的目光在屈繁尘身上停留了很久,眼前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快半年的人,到底在想什么呢?她还不够了解她。
半年时间足以让一只小狗和主人变得亲昵,不过也有例外,这个世界上也有养不熟的狗。
乔安舟垂眸沉思,一转思路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投射过度了,但随即很快扼杀了这个念头。
屈繁尘之所以能坐在乔安舟的家里和她谈条件,是因为她长得酷似小秋。
如果她没有这副皮囊,乔安舟在初次见面时根本不会和她打招呼,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
乔安舟不能否定自己寻找代餐,以此获得情感慰藉的行为。
否则就会抹杀屈繁尘存在于此的意义。
自己真的很卑劣。
乔安舟微微低头,用手捂住嘴唇,不让屈繁尘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的事实。
她在自嘲,嘲笑只爱屈繁尘容貌的自己。
她不能进一步探究自己是否爱屈繁尘的灵魂,因为只要那副容貌不变,无论内里填充了什么,她都会爱她。
意识到这一点后,乔安舟再次认清了自己——她向屈繁尘提问,只是想确保心爱的玩具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不会逃离。
事实上没有提问的必要,因为无论屈繁尘给出哪种答案,都不影响乔安舟确信自己能掌控一切的决心。
屈繁尘不知道乔安舟的所思所想,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凸出的膝盖骨,正准备郑重地说出理由时,乔安舟先她一步开口了。
“没关系,不说也行。”整理好表情的乔安舟放下手臂,以一副平静的面孔和屈繁尘对视,“我答应你。我会找时间跟其他成员聊聊,看她们是否愿意以个人身份开展现实活动。”
“你只是给她们铺了一条路,但她们愿不愿意往这条路上走,还要看她们的想法。”乔安舟想到了有趣的事情,莞尔一笑,“至于电影,我近期会筹备资源,预计年底开机。”
屈繁尘听得出来乔安舟话语的隐含意味——她在调侃自己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
但这种结局在她的意料之中,即便最后她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展现实活动,屈繁尘也不会后悔。
屈繁尘真切地希望杜灯绮能再次站上她热爱的舞台,所以才会提出希望乔安舟让忒修斯之船的成员开展现实活动这个条件。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忙于现实活动,杜灯绮一定会不甘心吧?慕容昼一定会寂寞吧?申音希会不会从她身上看到了杜灯绮本来要走的路而愤慨呢?
屈繁尘不想因为个人活动影响到忒修斯之船,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碗水端平。大家都开展个人活动,就不会有人不满了。
她提出条件时忐忑不安,说出口之后才察觉到自己索要得太多——上次乔安舟跟她谈话的时候就说过,没有让其他成员开展现实活动的打算。
她明知如此,还是开口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屈繁尘愣了一会儿,反刍着乔安舟的回答,察觉到自己给她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她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脸上布满后知后觉产生的仓皇,小心翼翼地询问乔安舟:“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拍毕业作品那会儿,乔安舟大包大揽,扛下了所有事情。
当她的女主角,只要负责表演就好,尚歌遥因此被很多同学羡慕。
不用跑赞助协调资金资源,不需要参与剧本撰写,不会烦恼视效表现要如何,也无需操心服化道。
只要表演就行了——多么轻松啊,她竟然可以在学生时代获得如此纯粹的表演机会。
追求完美的尚歌遥因为拍摄不顺,情绪压力大到在厕所呕吐时,听见同学操着带着浓重地区口音的英语议论自己。
尚……那家伙为什么能当乔的女主角?她们睡了吗?
另一个女生听到后用鼻子轻哼一声,窃笑道:
怎么可能?前几天我路过她们片场,乔对她爱搭不理。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应该是中文吧?反正乔没有回应她。
令人作呕的话语让尚歌遥更觉反胃,胃部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她边咳边吐,吐到最后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在背后诽谤她的同学早就离开了,离开前还在窃窃私语,揣测隔间里呕吐的人是不是磕太多药快挂掉了。
要帮她打急救电话吗?
快走吧,没功夫见义勇为了。路边那么多吸到极点的人,你管得过来吗?
同学流露出的关心只有一点点,很快就被常态的冷漠掩盖了。
乔安舟对镜头和表演效果的要求太过苛刻,如果满分是100分,及格线是60分,尚歌遥必须达到120分这种超越满分的分数才能令她满意。
不能达到的结果就是漫无止境的重拍。
没有准确清晰的反馈,只有轻飘飘一句“你再想想”。
我想什么?想你想要达到什么效果吗?
疑虑重重的尚歌遥猜不透乔安舟的心,她竭尽所能只能演出一个“她猜测的乔安舟想要的自己”,但这并不是乔安舟真正想要的。
你不需要猜我想要什么,你要想想她要什么。
乔安舟纤细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几下轻薄的剧本,所说的话语根本算不上演出指导,充其量只能说是毫无含金量的加油打气。
我相信你就是她,她即是你。
尚歌遥被乔安舟折磨得要发疯时,乔安舟就用这句话安抚她。
这句轻飘飘的鼓励成为了压在尚歌遥头上的一块巨石。
像酸坛里被石头挤压出水分的泡菜,尚歌遥被乔安舟榨干了所有精力,顶着巨大的压力完成了表演。
不是只负责表演就好。
而是只有心神做表演这一件事,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心别的,如果当时要兼顾其他方面,自己一定会被逼疯。
尚歌遥从乔沐阳那里得知了乔安舟正在筹备新电影的事情。
毕业这么久了,她接触过大大小小的导演,这些饱受赞誉的艺术家们多少有些怪癖,但对比之下最恐怖的还是乔安舟。
虽然不得不承认,尚歌遥最喜欢的自己是由乔安舟拍出来的,但再次回想那段经历还是会让她喉头一哽。
即便是这样,也想当她的女主角。
尚歌遥仰躺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举起手,端详自己为了上部影片所做的黑色美甲。
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甲床冒出了崭新的原住民,和被她抠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黑色外来者面面相觑。
得找个时间把它卸了,不然真的好难看。
尚歌遥在拍摄结束后就躲进这间远离都市的别墅里呼呼大睡,她拍戏进入角色之后就不愿意停歇,合作的导演看她状态好就不会喊停。
熬夜拍摄的结果就是睡眠不足,结束后她睡了好长时间都没回过神,今天看到乔沐阳的消息时还在想今夕是何年?
乔安舟竟然要拍电影了,不搞什么虚拟女团了?
既然如此,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当她的女主角。
尚歌遥想起她推开厕所门,看到乔安舟拿着纸巾和电解质水站在门口的事情。
在拍摄时乔安舟对尚歌遥很坏,但偶尔有几个瞬间,尚歌遥愿意为乔安舟的坏买单。
不过除了我,也没几个人能忍受乔安舟了。
只有和她一样同样追求完美的人,才能心甘情愿忍受那种可以称得上是冷暴力的拍摄方式。
尚歌遥自信满满,觉得乔安舟迟早会来和自己讨论这件事,但在此之前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委婉地问了一嘴乔沐阳。
[她什么时候开拍?我得让经纪人提前安排我的行程。]
[估计年底吧,你要去片场探班吗?]
乔沐阳回得挺快,但内容让尚歌遥摸不着头脑。
我不是主演吗?我探什么班?
尚歌遥皱起眉头,困意全无。
[喔忘了跟你说,她要亲自上阵,和繁尘妹妹共演。]
[你见过的那个,你们一起吃过烤苕皮XD]
乔沐阳听到小孩的哭声,将手机放在一旁,走到婴儿车前,目光都变柔和了,轻声细语地唱起了摇篮曲。
女儿的哭闹停止后,乔沐阳听到近在咫尺的女人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好妈妈。”万曦月倚靠在沙发上,看向乔沐阳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揶揄和哀怨,“但却不是一个好小姨。你知不知道你的乖侄女对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