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舟握得太紧，屈繁尘担心自己掌心浸出的汗水让她感到不快，有意往后挪了挪，稍稍拉远了两人的距离，使原本十指紧扣的双手松开了，只有彼此的手指前端搭在一起。
乔安舟对此感到不满，她刚夸完屈繁尘，屈繁尘就坐远了，什么意思？
原本畅想美好未来的晴朗面容转瞬即逝，乔安舟换上了阴云密布的面孔。如果不是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她可能马上要摆出双臂交叠的防御姿态，质问屈繁尘在想什么。
屈繁尘的思绪还停留在乔安舟刚才所说的——公司没有安排她们进行真人偶像活动的计划，无暇顾及她在这件事之后所说的几句夸奖。
“明明可以让她恢复真人偶像身份进行活动，为什么不……？”
屈繁尘百思不得其解，茫然地望向乔安舟。
四人中能用“恢复偶像身份”的人只有杜灯绮一个。
乔安舟想到屈繁尘白天“离家出走”之后和杜灯绮一起度过了一整天，已经很烦躁了。
听到屈繁尘说想听自己说真话，在她开始提问之前乔安舟还暗暗期待了一下是不是感情相关的问题，结果到现在全是和别人有关的问题。
早知道就不开空调了，她现在的脸色一定比空调最低温度的16℃还冷得多。
她没等屈繁尘把话说完，就打断了：“我是好人，不代表我的公司是慈善机构。如果杜灯绮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为什么要跟她沟通一件会影响忒修斯之船运作的事情？”
屈繁尘哑然。
她说得没错。
杜灯绮本来就是因为没办法当偶像才来诺亚的，而且对她来说双线并行的方案根本行不通。
如果大家明确知道一个虚拟主播的中之人是谁，会不会被她吸引都不好说。
两种不同的偶像模式的受众不一样，并行收获的结果能不能达到1＋1＞2的效果，谁都不知道。
最坏的情况还有1＋1＜2，虚拟主播的粉丝因为知道了真人是谁而脱粉，真人偶像的粉丝觉得她不是纯粹的偶像——真人偶像在线上直播时竟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屈繁尘垂眸思考，瞄到耷拉在自己锁骨下方的发尾处有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想伸手抹掉但是现在不行——她总不能拽着乔安舟的手背去擦自己头发上的水。
双手无法行动的屈繁尘不想让水珠落到衣服上，也不想让它落在床上，于是倾斜着身子小幅度地轻微甩头。
低头发现发尾的水珠消失了，她轻舒一口气。
屈繁尘这副模样被乔安舟看在眼里，她冷不丁想起乔家老宅里的爱玩水的，会溅主人一身水的笨蛋金毛。
可惜它离开很久了，所以乔安舟很久没有被溅到水珠了。
上一次被溅到，是大学二年级在圣诞假期回国，年龄换算成人类已是耄耋之年老金毛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去刚浇了水的庭院花丛里打滚，沾了一身的泥。
天气太冷，乔安舟舍不得用庭院的冷水迫害老年犬，特意把它带到一楼浴室里冲热水。
一楼的浴室不常用，空间不大，不过塞下一人一狗绰绰有余。
金毛见到许久未经的主人，紧紧贴在她的脚边，在庭院摸爬滚打蹭的泥分了一半给她。
乔安舟拿花洒往它身上浇水，落在地砖上的水都是棕色的。
泥还没冲干净的湿漉漉金毛猛地打了个喷嚏，她俯下身正要关心它，就被甩了一身“水”。
那些“水”在她的烟灰色羊毛衫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泥点。
她当时心急，根本顾不上换了衣服再给狗洗澡，满脑子装着对狗的担心。
怕晚一秒，金毛就感冒生病。
后来那件羊毛衫被李姨放到哪里了？乔安舟想不起来，眼睛有点酸涩。
一定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才会想起这么久远的回忆。
眼前这位甩了她一脸水，引得她跌入回忆里的人一定要为她的情绪买单。
乔安舟做了屈繁尘曾经想过但是不敢做的事情。
她握着屈繁尘的手，用屈繁尘的手背拭去了她脸颊上的水滴。
她的动作非常流畅，没有任何代表迟疑的停顿，怎么想就怎么做。
“你刚才甩水的时候溅到我了。”
屈繁尘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反应过来之后连连低头道歉。
乔安舟看着像小鸡啄米一样的屈繁尘，握紧了她的手之后朝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你退我进，别以为逃跑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
对问题的期待值大幅下降的乔安舟意兴阑珊，眸光停在屈繁尘的唇上，察觉到她今天一直在回避自己的视线，所以她贴心地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乔安舟越温柔，屈繁尘越愧疚。
她刚才的道歉不仅仅是因为甩水飞溅的事情，还藏着对刚才莽撞提问的歉意。
屈繁尘在脑内组织真诚道歉的话语。
她觉得自己在乔安舟工作压力很大的情况下问了一些加重她情绪负担的话语，没有顾忌乔安舟的感受，是很过分的行为。
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乔安舟捏了捏屈繁尘的指腹，得到她的注意之后问道：“你就没有关于个人的事情想要问我吗？”
她真想知道屈繁尘的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问了半天都是她不爱听的。
要是继续放任屈繁尘随意提问，房间里的温度可能会随着乔安舟的心情一起坠入冰窟。
所以乔安舟主动出击了。
在被提问的时候道歉显然不是明智的行为，屈繁尘被迫调整了要说的内容的优先级。
既然一开始都说了要说真话，那抛出直白的问题也能被允许吧？
她清楚地记得乔安舟提到了“一同出演”，这个说法让她很在意，只是今晚太担心杜灯绮，多问了一些和她有关的事情。
屈繁尘不再回避乔安舟的视线，主动望向她的眼睛：“为什么……你想和我一起拍电影？”
乔安舟没有马上回答，思忖再三，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演员要怎么呈现完美的表演效果吗？”
屈繁尘所学的专业和表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是现在从事的工作和表演沾边。
她试着回忆在诺亚训练时上过的表演课，想结合理论和个人感悟来回答乔安舟的问题。
不然只有个人感悟，太单薄了。
忒修斯之船的直播，乔安舟都会看。
偶尔没时间看直播，也会在直播结束后看直播回放。
她知道每个人的状态和能力，屈繁尘在直播时不会生搬硬套台本，能完美演绎黑尘的人设，在引导话题和即兴发挥方面都做得不错。
不止是外貌相似，她和她都有着表演方面的才能，都是未经雕琢却万众瞩目的璞玉。
乔安舟提问的目的不是要得到屈繁尘的回答，而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陈述。
“演员对情绪的把控，是否熟悉剧本，在这些方面付出努力固然重要，但能否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比这些重要。”
“一部电影的好坏有很多因素影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导演不行，这部电影一定很难看。”
乔安舟简单罗列的内容和屈繁尘想的大致相同，只是她没想到乔安舟会认为导演因素大过所有，静静地聆听乔安舟解释理由。
“剧本、台词、分镜、服化道……导演需要统筹所有，以及要怎样点燃演员的情绪，让演员爆发出所有的潜能，完美诠释角色，都要通过导演来引导实现。”
虽然现在屈繁尘的眼里没有困意，但乔安舟还是会担心她再接着讲这些东西，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目睹屈繁尘变成一只瞌睡虫。
点到为止就好。
乔安舟再次握紧了屈繁尘的双手，郑重其事地说：“说这么多，其实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只有我可以百分之百了解我想要什么。由我来引导你，无论戏里戏外，我有自信我和你可以拍出一部完美的作品。”
屈繁尘感受到了乔安舟的自信，但可惜自信不能通过肢体接触传染。
她不是不相信乔安舟，而是不相信自己。
“演员不完美，作品能完美吗？”
屈繁尘担心乔安舟对她期望过高，何况现在八字没一撇，万一电影开拍之后，她演得一塌糊涂，完全不能满足乔安舟的期待就完了。
乔安舟没有一丁点儿动摇：“要有自信，我说你是完美的，你肯定是。要相信我。”
“一般来说，拍摄现场都有很多人，但小帆只有一个。我在你眼里是完美的，但其他人不那么觉得，最后只会有一种结局。”
屈繁尘顿了顿，乔安舟示意她说下去。
“别人可能会造谣，说我是你的……”
对象一词太正式，屈繁尘斟酌了一番，说了情人。
乔安舟的眉毛和嘴角同时上扬，心想这算造谣吗？
把我的意中人说是情人确实可以算造谣吧？
她笑得肆意，露出洁白的牙齿：“因戏生情，可见我们多么投入。等电影试映，我们还可以公开恋情给电影造势。”
忐忑不安的屈繁尘眸光渐暗，再次意识到自己和乔安舟在某些方面存在着巨大的观念差异。
恋爱关系也能成为谋取利益的工具吗？
见屈繁尘沉默不语，乔安舟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可能影响了她的情绪。
但她没有忏悔之意，反而感到一丝愉悦。
真纯情啊，屈繁尘，我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