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标签纸和屈繁尘的白色速干短袖融为一体,两侧反过来黏在领口,调转了位置的黑色文字朝里,白色的黏合面朝外。
匆匆一瞥根本看不出端倪,更何况屈繁尘脱下衣服后没有把衣服翻回正面。
放入洗衣机时,印花T恤的图案要朝里面,不然很容易印花很容易被洗衣机搓裂。屈繁尘想起无关紧要的生活常识,今天洗的衣服不是印花T恤,但她依然保持了这个习惯。
前段时间乔安舟常穿oversize的印花T恤,屈繁尘洗衣服时总会把T恤翻过来,这种惯性持续着,让因为担心杜灯绮而分神的她没有注意到领口的巧克力标签。
但说到底,这应该不是需要隐瞒的事情。送巧克力的人是慕容昼,接受她的好意的人是忒修斯之船全员。屈繁尘本可以落落大方地陈述事实,但她没有马上行动。
日理万机的乔安舟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心情,翻了堆满脏衣服的洗衣篮?
她发现标签纸后没有马上找自己对质,而是把标签贴在白色的洗衣篮把手边上。
她希望自己发现,然后主动陈述事实吗?
屈繁尘不理解乔安舟迂回行为的用意,如果乔安舟希望了解事情的真相,大可以直接问她。
不必大费周章地在洗衣篮里寻找蛛丝马迹,将所获的“证据”摆在需要仔细观察才能感知到的地方,等待她的真心吐露。
每个人都收到了巧克力,而且收到的数量都是一样的,口味是自主选择的,这件事没什么特殊的。在屈繁尘心中慕容昼像食堂阿姨一样,对她们一视同仁,均匀投喂。
不会因为收到巧克力的那一天是七夕而产生特别的情绪,屈繁尘没那么自恋。
可是乔安舟现在看上去非常生气,屈繁尘注视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压低眉眼的脸,暗暗感叹怎么有人生气都那么漂亮?
虽然现在屈繁尘没想明白乔安舟为什么要翻洗衣篮,但是她把巧克力、七夕、乔安舟生气这几个因素串联在一起后,得出的结论可以让她震惊三个月了。
能推测出这个结论的自己很自恋——怎么敢认为乔安舟现在的反应是因为吃醋?
就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足够让屈繁尘暗自欣喜了。喜欢的人好像也喜欢自己,这不就是弹幕常常提到的“双向奔赴”?
屈繁尘的理智拼命压抑着她的欣喜,让她收敛一点,不要在愤怒的乔安舟面前嬉皮笑脸,而且说不定乔安舟的出发点是控制欲,而不是爱欲。
狗不会在主人拉紧项圈绳索的时候觉得愉快,因为在严格的管控下它丧失了探索感兴趣的事物的自由。
但是人就不一样了——虽然屈繁尘永远不会承认,但乔安舟对她的控制越严格,她就越愉悦。
被在意和被需要的感觉令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过屈繁尘喜欢的特质不止有这些,倘若只有这些,她应该对慕容昼产生好感。
两个人能不能擦出恋爱的火花是一件无法预测的事情,但屈繁尘可以肯定自己和慕容昼绝对不会有。
在慕容昼打出直球之前,屈繁尘只把慕容昼当妹妹。
在她打出直球之后,屈繁尘把她当作需要小心对待不然一不小心就会引发火灾的妹妹。
年轻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热度尚在的时候像一场要吞噬一切的大火。屈繁尘只能静观其变,不打算投身火海的她只会是一个旁观者。
如果屈繁尘没有听到乔安舟那天晚上的梦话,说不定现在早就心甘情愿地跳进火海,给乔安舟当爱情的燃料。
可是她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屈繁尘的情感在那一刻打败了理智,她为了心底翻腾的爱意去追问,听到乔安舟的回答后,心情就像一百零八响的鞭炮引线点燃后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湿水的鞭炮再也不会响了。
失意的屈繁尘也不再想了。
前途无量的诺亚娱乐董事长,未来要在电影界大放光彩的新星导演,无论哪个名头都响响铛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
屈繁尘想起乔安舟的解释——她梦里喊出来的名字是电影主角的名字。没有公映的电影,就算她说谎,屈繁尘也不知道。
小秋——可能是乔安舟的意中人的名字,是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心心念念的朱砂痣?
屈繁尘猜不到也不想猜,她只知道乔安舟心有所属,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中意自己。
偶尔网上冲浪看到别人说拿虚拟偶像当什么角色的代餐,屈繁尘眨眨眼思考了几秒,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说不定乔安舟也拿自己当代餐。
当谁的代餐呢?
从来没有人夸她长得像哪个明星,以前邻居阿姨会说她长得英气,锐利的五官和圆润的母亲根本不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小时候的屈繁尘听不懂,长大之后再回忆才意识到邻居阿姨话里有话。说不定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屈繁尘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明确告诉自己她和乔安舟各持所需。
她从乔安舟那里获取稳定可观的收入,时不时还能获取到一些精神慰藉,保持现状可以让利益最大化,只要时不时用现实克制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喜欢,就能避免火灾。
对乔安舟怀抱着爱意火苗的屈繁尘自以为很会掌控、预测火势,但低估了老房子着火的威力。
直白地说,屈繁尘还是太保守了,如果她知道乔安舟翻洗衣篮的动机是想她想疯了,理智应该会被情感一拳打翻在地,被大火燃烧殆尽。
为工作忙得日夜颠倒的乔安舟最近没时间和屈繁尘说话,每次回家换衣服的时间不是半夜三四点就是早上五六点。
她在这两个时间段回来只能看见屈繁尘安详熟睡的脸。
除了要解决杜灯绮的事情,还要找到证据回击段氏并将忒修斯之船完全收归诺亚,深挖调查音乐节主办方公司,如果不能达成和解就考虑起诉等解决手段……事情堆积如山,都等着乔安舟去做,她真是一刻都不得安宁。
在公司里还要听什么事都不干、偶尔来公司露面只会说她穿着不够得体的老头说教。
烦死了,上次清廉行动没找到机会,以后找个机会把他们全开了。没有给公司制造收益还拿着那么高的年薪,要不是看在外公的面子,我早就清理门户了。
乔安舟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多开车回来,一路上满肚子气,觉得董事会的老头都有神经病,一定是半夜睡不着觉,才会让财务总监从晚上八点开始做半年度财报的汇报。
人家只用一个小时汇报完了,几个老头还要追问一堆问题,追问了几个小时,真是没完没了。
但所有的愤怒在乔安舟看到屈繁尘的睡脸的那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睡着的时候更像小秋了。
她默不作声地凝视着最爱的面孔,不知道看了多久,回过神发现她们的唇瓣差一点就要碰上了。
乔安舟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吻上去,匆匆离开了床边,走进浴室时瞥见洗衣篮有屈繁尘换下的短袖。
思念让人变得狼狈,乔安舟拿起那件短袖时内心没有一丝负罪感,只有一种口渴许久的旅人得到水的欣喜。
她将脸埋到衣服领口下方,轻轻呼吸了几下,是熟悉的令她放松的清新气息,但鼻尖的触感有点奇怪。
乔安舟发现了黏在衣服领口上的标签纸,她将它翻转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巧克力的口味。
这种比较特别的口味看起来就不像商店贩售的,更像是私人制作的,至于是小的甜点工坊,还是别有用心的人,让屈繁尘亲自告诉我好了。
乔安舟原本不打算质问屈繁尘,因为她仔细想了想,如果她要送巧克力给喜欢的人,肯定不会用白底黑字的标签纸贴在巧克力上面注明口味——想知道是什么味道,亲自试试就知道了。
她十分大度地排除了是“别有用心的人赠送给屈繁尘”的可能性,但这不代表她不好奇事实真相。所以她才会把标签贴在了洗衣篮把手边上,等待屈繁尘主动发现并解释。
可屈繁尘一直没说话,乔安舟现在的心情和那天晚上很类似。
由她的面容、她的香味、她的一切而产生的欣喜若狂瞬间冷了下来,因为没有哪个渴到发疯的旅人,喝了一口期待已久的水之后发现是海水会高兴。
屈繁尘在火山爆发前开口了:“我没有隐瞒。那一天慕容昼给我们每一个人都送了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