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灯绮膈应申音希的样子让屈繁尘想起了蹲守在火车站门口的黑车司机。
为了招揽生意,对你紧追不舍的司机会偷偷说其他司机的坏话:“他那俩车贴了黑色的窗膜,黑漆漆的,人坐在里面压抑。还是我的车好,清澈透亮,保证不晕车。”
被踩下去的申音希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她与杜灯绮根本不存在任何龃龉。她起身走到门口,拿起放在门边的挎包,对大家说了一声辛苦了就先行离开了。
失去了可燃物,飘扬摇曳的火苗最后窜了几下就熄灭了。
对手的重要性在于提供一个确定的目标,能让人鞭策自己奋力追赶,直至将其狠狠甩到脑后。失去了对手的杜灯绮像漫无目的的旅人,也像一只打遍天下无敌手之后迷茫的斗鸡。
神经紧绷,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多时,人是感受不到疲惫的。疲惫专挑休息时刻趁虚而入,杜灯绮后知后觉感受到堆积如山的疲惫,具体表现是全身肌肉酸胀与兴趣全无。
杜灯绮鲜少情绪低落,正因此更难以快速走出低潮。
有多低落呢?就算现在屈繁尘说要请她吃火锅,她都会拒绝,因为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自己家里。
她知道自己针对申音希的行为太孩子气,让与她们矛盾无关的屈繁尘和慕容昼卷入其中,被尴尬的气氛波及。
不该让朋友卷入其中,自责的情绪很重,连带着开始反省自己对申音希是不是太过分了。可只要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两人的关系何去何从这个大问题就会浮上水面。
杜灯绮不想正视这个问题,如果现在硬要她给出回答,那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以前是同事,现在是同事。以后的事情不知道,不是同事就是陌生人。”
如果只是同事,没必要刻意针对吧?
只说是同事,没说关系好坏,关系不好的同事偶尔针锋相对也可以理解吧?
脑海中对立的想法你一言我一语,在一片争辩声中,杜灯绮听到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其实你对她也有感觉,只是不肯承认吧?不肯承认你会再次喜欢上她,喜欢上自己应该仇恨的、葬送了自己偶像职业生涯的人。你——
不要再说了!
杜灯绮闭上眼睛捂住双耳,眩晕与耳鸣的感觉非常强烈,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耳鸣声直至两天后都没有消散。
期间她到医院检查过,医生诊断说没有器质性病变,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耳鸣。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自己一个人在家时尝试唱歌跳舞,发现音准和动作都没有失调,索性就把渐弱的耳鸣当做底噪,尽量忽视它的存在。
杜灯绮害怕说出去之后就无法上台表演了,而且一向要求完美,不允许有任何差错的玉清佳要是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告诉她,诺亚可以用先进的影视技术以及先前拍摄的镜头让虚拟形象进行足以代替真人扮演者的表演,让她安心休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杜灯绮也不想听到自己可以被替代这句话。
她们站在特别搭建的舞台角落调试设备,所有人都提前戴上了虚拟眼镜。杜灯绮佩戴之后适应良好,虽然耳鸣一如既往,但至少没有眩晕感。
也许是搭建舞台的经费有限,本来只需要搭建一个舞台的费用现在要搭建两个舞台,不想增加投入的主办方选择了偷工减料。
前面的舞台底板很薄,看起来只是在一整块大块的木板外面裹了一层幕布,但板子和幕布都没舍得用好材料,杜灯绮可以看到前面舞台的测试灯光映在木板上的红光。
屈繁尘吸了吸鼻子说可能是密度板,空气中微酸的气味可能是甲醛超标了。
被她这么一说,杜灯绮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入场闻到的不好闻的气味是甲醛。
她看向正在佩戴眼镜的屈繁尘:“你怎么这么了解?”
屈繁尘刚戴上眼镜,适应了一会儿,眨眼回答杜灯绮时流下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装修得很漂亮的出租房里很多密度板做的柜子,还有床。住久了会头晕眼花,不如城中村里面那种老旧的房子,虽然有一点腐朽的气息,但不会致命。”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先前的工友都是这么说的,漂亮且便宜的房子会杀人,不能住。
不过住在破烂的出租房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屈繁尘听着测试麦克风的声音,起初略带刺耳的炸麦声在技术人员的调试下变得丝滑,当所有调试完成后,她们要做的就是等待表演开始。
因为不需要上台,她们都没有化妆,也没有做什么发型。每个人的造型和平常直播时几乎一致,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如果不是舞台旁边的小道一直有音乐节歌手来来去去,屈繁尘真的会以为这就是普通直播。
偶尔有好奇的目光从小道那边飘过来,但没能看见屈繁尘她们的面容,因为她们本来就背对着小道。玉清佳嫌外面的视线太烦,特意让两个彪形大汉摄影师站在那边堵住视线。
因为E团的飞机延误,忒修斯之船和她们的合作表演被迫调整到最后。
临时得知变更的消息的玉清佳看上去不太开心,撇着嘴讲电话:“早知道就要求主办方在夹层舞台装空调了,只靠电风扇根本不够,我热得快中暑了,这个月你要给我们发高温津贴。”
因为动捕服穿起来很费劲,而且她们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她们提前换好了动捕服并且在外面套了一件防晒外套,到场地后才脱掉外套。
闷热的动捕服让屈繁尘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听玉清佳讲电话的口吻,猜想对面应该是乔安舟。
玉清佳挂掉电话后,让工作人员把落地电扇对着屈繁尘她们,生怕她们中暑昏倒。
表演开始后,外面震耳欲聋的观众呼声与巨大的音乐声震得舞台木板开始抖动,玉清佳盯着眼前那块木板说了一句:“这豆腐渣工程真的能坚持三个小时吗?我很怀疑。别到时候轮到我们表演了,舞台塌了。”
谁都不会想到玉清佳随口说的一句担忧会变成现实。也许是E团的粉丝太多,人声鼎沸,巨大的声音引发的共振突破了木板难以承受了临界点,木板应声倒塌。
好消息是无人伤亡,因为忒修斯之船的成员在表演结束后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所以大家都挤在侧边的小道出口处。
坏消息是杜灯绮暴露了真实身份。
木板倒塌,幕布飘落的时候,站在边上等候下场的杜灯绮突然听到舞台下有人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人被叫到名字会习惯性地寻找声源,这是一种通过多年在课堂上的问答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杜灯绮望向乌泱泱的人群,又听到其他声音在呼唤她。
“是杜灯绮吗?”
满脸震惊的观众高喊着。
“杜灯绮是谁?”
面露疑惑的观众歪了歪头。
“杜灯绮!!是你吗!”
高昂的声音迫切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杜灯绮愣在原地,她完全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笨重的没什么美感可言的黑色直筒动捕服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海豹,顶着一头激烈表演后有些凌乱的头发,再配上一张没有化妆的素净的脸。
之前说要在音乐节前将头顶的黑发染成粉色——高强度的训练和耳鸣让杜灯绮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她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狼狈。
短短几秒钟之内,杜灯绮的内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决定当虚拟偶像之前,她觉得没有人会透过虚拟角色形象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加上在诺亚的庇护下,圆音不可能对她围追堵截。
那个时候的感觉是混杂着落寞的安心——可以继续自己最爱的偶像事业,虽然并不是通过完全真实的自己实现的。
现在站在舞台边上以真面目示人,紧张和不安的情绪压倒性地胜过了表演成功的开心。
应该不会有人把现在这副模样的她,和几年前遗憾告别C位的人气偶像联想到一起。
如果不是最初的那人引导,应该不会有人联想得到……那个最先喊出她名字的人,到底是谁?
比起被众人发现真实身份的恐惧,杜灯绮的表情更多透露出一股迷茫。
还有人记得她,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人群中各个方位都有相机的聚光灯闪烁,杜灯绮没办法阻止,只能祈祷他们只是看热闹随手一拍的路人,而不是别有用心的娱乐记者。
强烈的耳鸣声和眩晕感再次袭来,在杜灯绮最无力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拉着她,将她带下舞台,逃离了聚光灯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