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繁尘没有马上扔掉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她将它放入邮差包的夹层,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脸平静地换好了衣服。
虽然她现在没有投奔段浅雪的想法,并且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但她不会轻易堵死任何一条有可能的退路。
潮水翻涌,溺水的人没有选择,想要获救只能用尽全力抓住一切能看到的漂浮物。
乔安舟很好,是可靠的远洋渡轮,但屈繁尘害怕这一切只是海市蜃楼。
“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你身体还好吗?”杜灯绮看屈繁尘面色不佳,关心道,“要不要坐着休息会儿?你急着走吗?”
屈繁尘今天出门前,乔安舟就和她打了个招呼,说今晚自己有安排,让她自行打车回家。
“不要舍不得花钱。从这里到最近的地铁口有七公里,我不希望看见一个腿伤骨折康复没多久的病人拖着病体踩共享单车。”
乔安舟盯着理财顾问发来的收益报告,她最近半年的理财收益可以让屈繁尘打专车绕地球一圈。
住在一起几个月了,乔安舟已经完全了解屈繁尘有多么节省。从细雨连绵的早春到烈日当头的盛夏,屈繁尘没有购置一件新衣物。不光是衣物——仔细想想她很少买东西,可以说是乔安舟见过的物欲最低的人。
屈繁尘来的时候随身行李就不多,如果哪一天她要走,她离开的时候可能都不需要花费太多收拾的时间,把那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就可以直接走了。
想到这里,乔安舟心中突然警铃大作,觉得屈繁尘现在这种物欲极低的状态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乔安舟进一步思索,猜想屈繁尘可能只是把这里当作暂时的落脚点,自然就不会提起任何装饰此处的兴致。
我支付给你的报酬不低,为什么不花呢?你攒着这些钱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随时都想着离开,所以要储蓄违约金。
乔安舟握紧了无线鼠标,听见屈繁尘回答说她会打车回来,随后关门的声音响起,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没有谁可以从我手里抢走你。
笃定的信条是高悬的圣钟,每当乔安舟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屈繁尘时,钟声就会响起,洗涤她的心灵,指引她执着地走在掌控屈繁尘的路上。
所以当乔安舟听见万曦月的新要求时,她才会失手摔碎了酒杯,不小心让酒液飞溅到自己的衬衫上。
乔安舟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的自己肯定十分失态,没有谁可以听到那么过分的要求后还能保持镇定。
抢走草莓蛋糕顶上唯一一颗草莓,夺走你爱不释手的玩具,吃掉你费尽心思留到最后想要精心品尝的餐食——那个要求的过分程度比这些事情更严重,已经到了乔安舟无法接受的地步。
“不行,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乔安舟以往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死,多多少少都会预留一些回旋的余地,这是生意人的交涉策略。
但被触及底线的今天,她顾不上什么策略,果断地拒绝了万曦月。
“我不能答应你——不能让屈繁尘和你一起拍电影。”乔安舟目光如炬,直视着万曦月碧绿的眼眸,看穿了她的心思。
万曦月对屈繁尘有兴趣,不然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做?她和屈繁尘只见过一次面,而且从屈繁尘当时的反应来看,她根本不认识万曦月。
难道万曦月也看过乔蓝渝的那部电影?她也对屈繁尘抱有和自己近似的想法?
高度的警觉像一把沉重的大锤,敲击着乔安舟的太阳穴,让她头晕目眩,无法思考。
万曦月将她们的会面提前到今天,乔安舟预想到她可能已经想好了要从自己获得什么,但完全没想到她想要的是屈繁尘。
掌心的冷汗浸在皮质的沙发上,开得很低的空调让湿滑的触感和干涩的感觉并存,让人不适。乔安舟靠在座椅上,扬起头上深呼吸,努力平缓紧张的神经。
过了好一会儿,心情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乔安舟再次看向对面的万曦月,这位年长者依然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乔总可以再考虑考虑。”万曦月的声音轻柔,但回绝的意味很坚决,“我暂时没有其他的要求。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乔安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拒绝万曦月,又是怎么离开玄玉庄的。记忆像那杯她无意打翻的酒,玻璃碎片和酒液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她不愿再次想起。
她失魂落魄地望着车窗飞驰的景色,上车前叮嘱代驾要以最快速度把她送到家——脑子里充满了害怕失去屈繁尘的恐惧,她必须尽快到家确认所有物的存在。
回到家后她看见玄关处的黑色板鞋,亲眼确认了屈繁尘已经到家的事实,慌乱躁动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这还不够——她要看到心爱的玩具,她要紧紧抱着她,确认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乔安舟推开卧室门,屈繁尘正在看今天的彩排视频。她还没来得及对乔安舟说欢迎回家,就被她紧紧抱住。
浓烈的酒味席卷屈繁尘的鼻腔,她以为乔安舟喝醉了在撒娇,便轻柔地回应她的拥抱,用手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
“喝了多少?酒味好浓。”屈繁尘说着又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发现鼻尖有点湿润,定睛一看才发现乔安舟的宝蓝色衬衫上沾染了一大片酒渍,颜色都更深一些。
屈繁尘还没来得及细想乔安舟酒气这么重到底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因为衬衫被酒打湿了,就被乔安舟再次按入怀里。
紧密的拥抱让屈繁尘快要窒息,她不得不出声安抚并阻止乔安舟:“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不用担心,放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咳……”
屈繁尘肺部的鼓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导给乔安舟,她稍微放轻了一些力道,但仍然抱着屈繁尘不肯放手。
乔安舟进屋后就一言不发,没有读心术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的屈繁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今天彩排没有做得很差啊,第一次表演的时候玉清佳还夸我做得不错呢,所以小帆为什么?屈繁尘冥思苦想乔安舟沉默的原因,虽然说出来很自恋,但是这不失为一种可能——她摔倒的事情被乔安舟知道了,乔安舟非常担心她。
屈繁尘缓缓地上下抚摸乔安舟的背,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掠过平静的湖面。她注意到乔安舟脚上的皮鞋,反应过来她没换鞋就冲上楼了,担心的情绪漫上心头。
“你今天还好吗?我除了在彩排的时候摔了一跤,其他时候都很好。”屈繁尘害怕乔安舟在沉默中回忆难过的事情,连忙打开话匣子,和她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在等待进入我的part前,我还在回忆那个滑铲的改良动作要怎么做得更好看一点。练太多次了,身体好像有了机械记忆,我一想起来,身体就行动了。不对,应该是身体行动比我的想法更快。”
屈繁尘重复了一遍下午和玉清佳解释的时候用的说辞,但心境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她只是为了逃脱仙藻的接触,编造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内心毫无负罪感。
现在的她重复这个谎言是为了印证说辞——因为不知道玉清佳会不会给乔安舟汇报这件事,她必须保证前后一致。
但除了印证说辞以外,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对乔安舟的关心,还有对她撒谎的愧疚与不安。屈繁尘没办法在现在戳破这个谎言,如果她在现在抖落仙藻和自己的交谈内容,以及她那些恶作剧的行为,说不定乔安舟会下令停止合作。
太自恋了,怎么会这么想?屈繁尘在心中谴责自己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但只要有这种可能存在,她就不能冒险。
她不能毁掉杜灯绮期待已久的舞台,也不想让乔安舟苦心经营的事业受挫。
“你记得小学物理课本吗?小学的时候课程名称好像不叫物理,应该是科学常识?”屈繁尘想不起来太过久远的记忆,语调轻得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乔安舟一直没有回应,她的脸埋在屈繁尘的颈后,贪婪地吸取她喜欢的味道——洗过澡的屈繁尘像晒得蓬松柔软的被子,散发出一种温暖清新的气息。
屈繁尘被乔安舟的鼻息弄得有点痒,可担心的情绪排在首位,她没有发出任何异议,继续说出今天发生的事情。
“小学课程名字到底叫什么……这不重要。总之我想说的就是,就像打雷的时候我们会先看到闪电,再听到雷声这样,我的动作像闪电,我的想法像雷声。没有同频,想要阻止自己的身体自行行动,但是大脑指令发出得太晚,所以摔倒了。”
感受到乔安舟再次抱紧自己,屈繁尘赶忙解释说:“不过我没事,一点也不痛。我刚刚还在看彩排视频,完全看不出我骨折刚好。你要看看吗?我……”
拥抱和话语都随乔安舟的动作中断了,乔安舟松开屈繁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逃离,用力地和她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