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杭州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来就不讲道理
先是气温一下蹿到二十多度，梧桐树一夜之间抽了新芽，嫩绿色的，薄得透光
然后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全是泥土翻上来的腥味和玉兰花甜腻的香气
我讨厌回南天，墙壁上凝着水珠，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摸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三月有个好处不用穿那么厚了
我把那件米白色面包服收进衣柜最底层，换上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
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觉得气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色
我拿口红涂了一层，又嫌太重，用纸巾抿掉大半
林知夏在群里发了消息："周末去太子湾看樱花？"
陆星野："又来？去年不是去过了？"
林知夏："去年没开好，今年据说开得特别好而且"她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沈珩说他周末有空。"
群里安静了三秒
我盯着那个名字沈珩不是沈洐
是珩林知夏纠正过我一次，说"珩"是美玉的意思，他妈取的，希望他人如玉我之前一直叫错了，后来偷偷查了字典，才记住
"我去。"我发了这两个字
沈珩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周六，太子湾
人比我想象中多得多樱花确实开得好，粉白色的，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的
我们四个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林知夏举着手机到处拍，陆星野在旁边抱怨人太多、拍照全是人头
沈珩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来来来，合照！"林知夏招呼我们
四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她举着手机自拍，我站在最左边，沈珩站在最右边，中间隔着林知夏和陆星野
"昭月你往中间站站嘛，挡着花了我怎么拍！"
我往中间挪了一步刚好站到沈珩旁边
快门按下的瞬间，一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注意沈珩看见了，伸手帮我拿掉
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隔着针织衫的布料，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有花瓣。"他说。
"……谢谢。"
林知夏翻出照片看了一眼，"哎这张不错，发群里。"
照片里我表情有点僵，耳朵红红的。沈珩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肩膀上那片花瓣刚好被他拿掉一半，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林知夏把照片发到群里。陆星野回："昭月耳朵怎么这么红？冻的？"
我打字："热的。"
沈珩没回消息，但他在照片下面点了个赞
中午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吃饭杭州的春天午后的阳光很舒服，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暖洋洋的
我点了一碗片儿川，他点了一份松鼠桂鱼
吃到一半，我筷子掉了，不是滑下去的，是我手没力气，捏不住
筷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去捡，他也弯腰了
两只手同时碰到筷子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很凉
"我来。"他说。
他捡起筷子，叫服务员换了一双
我坐在那里，手背上他碰过的地方还是凉的
不是冷的那种凉，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问。
"啊？"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筷子放下之后就看不太出来了
"可能没睡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逛完太子湾，林知夏说要去河坊街买东西，陆星野陪她去了
沈珩说他顺路，可以一起走走
顺路
他住在城西，河坊街在城南这叫什么顺路
但我不打算拆穿
两个人沿着南山路慢慢走。三月的梧桐叶子新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我走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你平时健身吗？"他突然问。
"不怎么健身。"
"你应该练练。你体力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我体力不好？
跨年那天我没表现出什么，日料店也没有，咖啡馆那次……咖啡馆那次我头晕了
他记得
"我之前打篮球，"他接着说语气很随意，"后来膝盖伤了，就改跑步慢跑，不剧烈，但能练心肺。"
"你膝盖怎么伤的？"
"大学联赛，起跳落地的时候踩别人脚上了。半月板损伤，养了半年。"
"现在好了吗？"
"好了。但阴雨天会酸。"
他说的这些很日常，像朋友之间随便的聊天
但我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记
"你呢，"他问，"除了画画还喜欢什么？"
"看书。散步。发呆。"
他笑了一下。"发呆也算爱好？"
"怎么不算。"
"那我爱好是呼吸。"
"……你赢了。"
他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笑起来的时候左眼下面有一条很浅的笑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走到河坊街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沈昭月。"
他叫我的全名第二次了
我转头看他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上次你说喜欢看小说，我刚好看到一本，觉得你会喜欢。"
我接过来是一本《雪落香杉树》，封面是深蓝色的，雪落在杉树枝上的样子书角有一点折痕，像是被人翻过
"你看过？"
"嗯。挺好的，你看看。"
"……谢谢。"
"不客气。"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然后他低头看手机，"我打车回去了。你到了跟知夏说一声。"
"好。"
他打了辆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记得吃饭。"
车门关上了我站在路边，手里捧着那本书，风把书页吹开了一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清瘦：
"愿你永远有光。"
不是他写的应该是上一个读者留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回家之后我把书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打开手机，点进和沈珩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群里那个"OK"手势。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书收到了。谢谢。"
他回得很快："好看吗？"
"还没看。"
"那看完告诉我。"
"好。"
对话停在这里短短四行，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看了那个对话框至少二十遍
四月初，我终于去拿了体检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
她指着报告上那几项画了箭头的指标，问我最近有没有容易疲劳、头晕、身上有没有淤青
我说有时候会头晕
她让我去做进一步检查血常规、骨髓穿刺、还有几项我听都没听过的项目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拿着那张转诊单，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散出来的抖
我给林知夏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她听出我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声音都变了，什么叫没事？"
"真的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她沉默了两秒。"昭月，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知道。"
"说好了啊。"
"嗯。"
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广播在叫号，护士推着药车从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刺得眼睛发酸
我把转诊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沈珩的头像
我打了几个字："最近工作忙吗？"
他回："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嗯，还行。你呢，身体好点没？上次在太子湾你筷子都拿不住。"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把他的头像晕开了一小块
我擦掉眼泪，打字："好多了。谢谢关心。"
他回了一个"好"。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四月的杭州，樱花已经谢了满地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泡烂了，黏在地面上，像一块一块褪色的伤口
我知道我可能要失去很多东西了
但我还不想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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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樱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