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雪
不大就是那种落地即化的小雪粒子，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
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潮湿的冷变成了干燥的冷，呼吸的时候鼻腔里像塞了薄荷
林知夏在群里发了一张窗台上的雪景照，配文："杭州终于像个城市了。"
陆星野回："这叫雪？我老家现在一脚踩下去没膝盖。"
沈珩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他很少在群里发表情，上一次还是跨年那天系统自动弹的
然后林知夏说："周末去西湖边走走？下雪了嘛，断桥残雪，多浪漫。"
陆星野说："周末我加班。"
林知夏："？？？你上什么班，你不是做自媒体的吗？"
陆星野："甲方爸爸催稿，要命。"
林知夏又@我："昭月你去不去？"
我还没回，沈珩突然发了一句："如果去的话，我知道一家咖啡馆，在断桥附近，落地窗能看到湖。"
群里安静了两秒
林知夏："……我突然觉得我周末也不忙了。"
陆星野："？？？你昨天还说周末要陪你妈逛街？"
林知夏："我妈说改下周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就是我和沈珩两个人，林知夏和陆星野明显在打退堂鼓
"我去。"我打了这两个字，发出去
沈洐回了一个"好"
然后林知夏私聊我："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什么？"
"他主动提的咖啡馆哎！他从来不主动约人的！上次我拉他去良渚他都推了三次！"
"……可能只是顺口一提。"
"沈昭月，你清醒一点。"
周六早上，雪停了天是灰蓝色的，西湖上蒙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轮廓模糊，像水墨画没干透就被人拎起来晃了一下
我穿了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围了那条灰色围巾跨年那天戴的那条，他夸过好看的
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地铁到龙翔桥站，从C口出来就是湖滨路，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比市区冷一倍不止
我缩着脖子往断桥方向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咖啡馆在断桥入口右手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木头招牌上刻着两个字"栖迟"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味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对情侣，角落里有个女生在敲电脑，吧台后面穿围裙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几位？"
"两位，等一下朋友。"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擦开一小块，能看到外面的湖面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三点十二分，说好三点见的
三点十五分，门开了冷风跟着进来，我抬头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服，里面是黑色的圆领毛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格纹
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点，耳朵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他看见我，走过来
"等久了？"
"没有，刚到。"我又说了这个借口。
他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店员过来递菜单，他接过去扫了一眼，问："你喝什么？"
"拿铁，热的。"
他点了点头，对店员说："一杯拿铁，一杯美式。"
美式不加糖和林知夏说的一样
店员走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斜斜地打在湖面上，碎银子一样
"今天天气还不错。"他说。
"嗯，比昨天暖一点。"
沉默了几秒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他问。
"看看书，追追剧，偶尔画画。"
"画画？"
"嗯....板绘平面的嘛，有时候会画一些插画。"
他"嗯"了一声，"上次你说做平面设计，我还以为只是排版。"
"也做排版，但更喜欢画东西。"
"画什么？"
"什么都有啊风景、人物、有时候瞎画。"
他低头想了一下，"有机会看看。"
我心跳漏了一拍。"……好。"
咖啡端上来了他喝了一口美式，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加了一块方糖进拿铁，用小勺慢慢搅
"你不怕苦？"我问。
"习惯了。"
"一直喝美式？"
"嗯，大学开始。那时候通宵画图，靠这个撑。"
"建筑设计？"
"对熬夜画图的日子，一杯美式能续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想起林知夏说过他经常加班到九十点，突然觉得那杯美式不只是习惯是撑
"你呢，"他突然问，"怎么开始做设计的？"
"我爸是画画的。不是职业的，就业余喜欢。我小时候他教我拿笔，后来就一直画。"
"你爸给你起名字那件事，知夏跟我说过。"
我愣了一下林知夏什么时候跟他聊过这个？
"她说你爸说'昭昭日月如明镜'。"他看着我，语气很轻，"挺好的名字。"
"……还行吧。"
"明镜能照万物，但照不了自己。"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我瞎说的感觉挺配这个名字的。"
不是瞎说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过
不像是评价，更像是……理解
我低头搅咖啡，没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喝完咖啡我们沿着湖滨路往断桥方向走，雪后的西湖有一种安静的美，游客不多，偶尔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脖子，围巾没裹严实，后颈灌了风
"冷？"他看了我一眼。
"还好。"
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稍微放慢了半步，走在我外侧，挡着风口
断桥上人多了一些雪已经化了大半，桥面上的石板湿漉漉的，有几处结了薄冰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没踩滑
"你小心点。"他说。
"嗯。"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突然的，像有人拿了一块布蒙在眼睛前面
耳朵里嗡了一声，脚底发软，我扶住桥栏杆，手指攥得发白
"沈昭月？"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力道不重，但稳
"你没事吧？"
眼前发黑持续了大概三四秒，我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回来
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弯着腰看我，眉头皱着
"……没事。"我松开栏杆，"就是有点晕，可能没吃早饭。"
"你没吃早饭？"
"吃了……就吃了一点。"
他没说话，拉着我的胳膊往桥边走，在桥头的石凳上让我坐下，然后转身去了旁边的小卖部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瓶热豆浆和一袋面包
"先吃点。"他把豆浆塞进我手里
瓶子是温的，烫着掌心。我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等我咽下去才说："慢点喝。"
我咬了一口面包胃里有了东西，那种发虚的感觉慢慢退了，眼前发黑的那几秒像是一个幻觉
"真的没事了。"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下次记得吃饭。"
"好。"
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湖面上有风吹过，波纹一圈一圈散开
他喝着自己那瓶矿泉水，安静地坐着
"你经常这样？"他突然问。
"哪样？"
"头晕。"
"……偶尔。低血糖吧，老毛病。"
他没追问
但我知道他没信
回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体检报告
上周就该去拿的
我拉开抽屉，把报告单抽出来，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项目和数值
大部分正常，但有几项画了箭头，向上的，向下的，红的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血小板偏低白细胞偏低还有一项我看不懂的缩写，后面跟着一个超出范围的数值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珩在群里发的消息："今天咖啡不错，下次再约。"
林知夏回了一串感叹号："？？？下次？？？你自己主动说下次？？"
陆星野："卧槽。"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体检报告折起来，塞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打字："好。下次。"
发出去之后我关了灯
黑暗里我摸着自己的手腕，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比平时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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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