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魂下堕

季沐风带着许回赶到柳府,仍有不知死活的仆人在门口阻拦,声称没有夫人的允许,就算是县衙的人也不许进去。许回凌空几脚将他们踹翻,地上积水四溅,吃了几口泥巴的管家挣扎着骂骂咧咧:“官府就可以私闯民宅吗?”

季沐风四下打量,在门后把手上找到了眼熟的符箓,伸手正欲撕下,然而指尖甫一触碰就化为灰烬。他负手俯视地上的人,冷声道:“既然知道是官府的人还敢阻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管家瞬间被威慑住了,哑口无言。听到动静的护卫们携武器而至,来势汹汹,训练有素要包抄他们,许回毫不畏惧拔剑相对。这时,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赶来的衙役们迅速控制住暴乱局面,为季沐风开出一条道路抽身前去。

阿成在前面飞奔带路。

雨水溅着泥巴扒在衣袍下摆,季沐风拖着越发沉重的脚步蒙头前行,腰间摄魂铃不安分地叫嚣,一声声铮鸣穿过滂沱雨声的包裹直达耳边,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伸手安抚摄魂铃的躁动,也试图压下弥漫而来的焦灼。

他从没想过,深宅大院的路径竟然如此漫长。直到面前终于出现了那堵严丝合缝的院门,徘徊上空如旋涡的阴气让他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

许回抽剑上前,剑光劈上斑驳木门,木门瞬间崩坏。

季沐风穿过雨帘望去,只见院中仆从衣饰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四周一片死寂。阿成见状惨叫一声踉跄跌倒。

季沐风神色凝重,撩起衣袍疾步上前,许回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公子,他们还活着!”

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契机。他抬眼打量,终于在左侧墙角发现了那人身影。

她撑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伫立在前方身形纹丝不动,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什么,时不时发出雌雄交杂的诡异笑声。

许回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公子,她这是怎么了?”

季沐风还没来得及回答,赵舒行侧过半边身子,应是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她脚下未动,只转动上半身,阴沉的脸上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瞳摄人心魄,她歪着头呆呆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绽放了一个天真的笑容:“呦,是季大人来了。”

这下许回听得更清楚了,只觉得头皮都要麻了。那根本不是她平时的声音,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再从她侧身露出的缝隙中看去,一个妇人正瘫坐在墙角,嘴巴大张,眼珠暴突,脸色发青,而她的身上,爬着数十个白胖婴孩——

那哪里是婴孩,分明是未足月死去的婴孩恶灵!

坊间皆传,柳家家主好色成性,多年来在外勾搭美貌女子,私生子无数,但没有一个成活下来的。只因其妻范氏为人手段阴狠,眼线众多,只要一得到消息,便暗中动手除掉。大多数孩子还未出生便胎死腹中,还有些即使顺利生产也活不过一岁。

眼下看来所言不虚。那些婴孩有的趴在她头顶,有的伏在她肩膀,有的躺在脚边……仔细听,还能听到他们在咯咯笑着直唤“母亲”。范氏任由它们攀爬,看不出是死是活。

许回裹紧衣襟,一脸的“我受到了惊吓”,身上寒意一阵盖过一阵,哆哆嗦嗦道:“公子,这可怎么办?这些该不会都是赵舒行叫来的吧?”

季沐风临危不乱:“布阵。”

许回微一点头变了眼神,撒开捏着衣襟的手立刻摸上剑柄,长剑出鞘,银亮剑光划破黑色,直朝“鬼婴”而去。

“鬼婴”们脸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分辨不出神色,但是表情却狰狞着变了,咧开嘴,咬着两排尖利的牙齿滚落在地,追赶者朝许回攀爬。它们速度极快,转眼间蜂拥而至,已到了许回脚边,扯着裤脚就要往上爬。就在他们要爬上来的瞬间,许回横剑斩落,剑光扫荡黑气,“鬼婴”惨叫着消失。

赵舒行见状,面露不悦,眉峰蹙起:“为什么要妨碍我?”突然,心底里的声音正在不断嘶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统统杀了!!”阴气不断从那双黑瞳渗出蔓延,不过须臾,墙角传来细微声响,伴随着砖石碎裂的“咔嚓”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砖而出。

许回大叫:“公子!”

季沐风扬手一翻,一列符箓悠悠悬于半空,周遭急遽而起的旋风劈开雨幕,夺目金光翻滚着升腾定于院落正上空,霎时光芒大盛,笼罩住整个院落,隔绝出天朗气清的一处天地。

赵舒行被那金光灼了目,俯身捂住眼睛,嘴里不断地呻吟。这时,季沐风携一层金光飞身扑来,手势疾速翻转间符箓以凌厉之气贴上她脑门。

赵舒行身子猛地一震,仰头倒吸一口气,身体里的拉拽依旧不依不饶,就快把她撕成两半,灵魂持续下堕,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让她的脑袋都要炸了!

她两手死死按着脑袋:“你凭什么来管我!!滚开!!”脚下的青石碎片随之暴起向季沐风而去。

许回担忧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快躲!”他却恍若未闻,眼神坚定前行穿过碎片,从容揽住向后栽倒的赵舒行,碎片堪堪贴耳擦过,划出一道血丝。

天旋地转中,赵舒行脑内有一瞬的空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移向季沐风耳际被雨水冲刷又渗出的血珠,黑瞳裂出一丝浑浊缝隙,心底叫嚣之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舒朗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萦绕耳边:

“醒醒!你不是柳渡关,不要被他的仇恨带着走!”

“快出来!如果真的和他魂魄合一,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清楚了吗?!你是赵舒行,你不是柳渡关!”

是季沐风吗?真是难得,那个向来淡定从容的季大人也会有这么急切的时候吗?可是他在急什么?

下一瞬,视线陡然清明,黑雾驱散,季沐风那张带着些许狼狈的俊脸映入眼帘,雨水冰凉,他的怀抱却透着暖意。她头脑昏沉地听他一声声地唤着“赵舒行?”心念一转,缓缓抬手去抚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润。

啊呀,有点惨的季大人也这么好看呢。没了那点拽着自己下沉的力量,她又开始痴痴地贪恋起那点美色。

她正想跟季沐风说点什么,突然,那股熟悉的推搡感再次袭来,无奈道:“不会吧……又来!”

话音刚落,灵魂被挤出身体坠向未知方向。

季沐风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舒一口气后,果断撒手,任那柳渡关摔在地上唉声连连,也没再理会。

许回收好剑:“公子,她是不是又换了?”

暴雨已渐渐止息,乌云褪散,露出天空别样的澄澈。躺在地上的人接二连三地醒来,“哎呦”声不绝于耳。他们茫然地呆望着四周,疑惑呢喃:

“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躺在这里?”

季沐风挥挥手,符箓收了光芒缓缓落到掌心,他一一折叠收好,俯视着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满是惊恐的柳渡关道:“你最好别忘了她对你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她你早死了。你主动把她拉进你身体里,害得她生魂差点因你而堕成恶灵,这笔账我记下了。”

***

赵舒行幽幽地醒转,艰难起身靠在红木六柱架子床头,头上痛,身上也痛,哪里都痛。她盯着精致的锦帐发呆,双目无神。

女子的惊喜声由远及近:“小姐醒了,快去告诉老爷夫人!”

有远去的脚步声,也有靠近的脚步声。但是她都无暇理会了。

就这么一会儿发呆的工夫,在柳家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身不由己得让她心有余悸,手脚直冒冷汗。忍不住想骂:之前都是她上人家,险些就被鬼上了!

她头疼地扶额,却摸到一手绷带。身边女子顿时尖叫起来:“小姐你别乱动,伤口不能乱碰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想呕吐的感觉?”

感觉一点都不好!

又是这种熟悉的开场。真是烦透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人人都有肉身,凭什么我没有!

她撑着脑袋半死不活地回:“胸口很堵,有没有大铁锤给我来捶两下。”

小丫头的声线陡然拔高,嘴里喊着“老爷夫人”手脚乱飞地转身就要拔腿飞奔。赵舒行扯住她衣角笑道:“跟你开玩笑呢。”

这好玩的小姑娘若放在平时,她定是要调戏个七七四十九回的,奈何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这副身子的情况都懒得打听了,直奔主题:“我问你,这里可是漓县?”

小丫头点头:“是呀,小姐你睡糊涂了?”

赵舒行眼睛一亮,瞬间燃起熊熊希望之火:“那知府大人可还是季沐风?”

小丫头摸着下巴支吾:“嗯,好像有听说是他,这个人好像挺不得了的。翻了一个弥天冤案,救了受害者。而且前两天那柳家出事时他也在,好像把柳公子救了。对了小姐,你昏迷这两天柳家好像闹鬼了,老凶的鬼呢,把那柳夫人活活吓破了胆,到现在人还躺着下不来床呢,听说快不行了。不过也算她活该,好像那都是被她害死的婴儿回来报仇了,这么多条人命,她是怎么下得了手的……小姐你去哪里?!”

她说得正投入,转头发现赵舒行已经提着裙子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地喊:“去府衙。”

小丫头:“去府衙干什么?咱们跟当官的也没打什么交道呀!小姐?小姐等等我!”

赵舒行气喘吁吁地狂奔,心道:“等?怎么等?万一再来个什么鬼要把她拖下水那还了得?!季沐风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虽说分开时闹了点不愉快,他可能在生气。但是好郎怕缠女,只要我态度诚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呼哧呼哧地埋头跑了个力竭,撑墙弯腰直喘气,额头汗如雨下,小丫鬟已经追到了她身边。

赵舒行眼角余光瞥见她一身轻松地要来搀扶,断断续续道:“这府衙,有多,远啊……”

小丫鬟:“小姐,还远着呢,您这才刚出门呢。”

“什么?!”赵舒行如遭雷殛,立马气也不喘了,费力地直起身子视线上下打量自己,顿时捶胸顿足哀叹不已。

这肥美的身子,这小短腿……走过去是不得行了。正想要辆马车时,突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

“女儿啊,你可醒了!可担心死为父了!”

“女儿啊,大夫说你要静养,怎么就乱跑呢?门口多危险啊,万一有马车经过不得落一身灰啊。快回屋躺着!”

这汹涌澎湃的父母之爱,她算是明白原身为什么会被养得如此丰腴了。她想起了柳渡关,两厢一对比——啧啧,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父亲母亲,我……”她拼命编着理由,刚开口却被打断。

“听话,我们回屋,外面太危险了。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万一来个坏人把你拐走了,你让我们两老怎么活?”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扛了回去。

赵舒行自然不会被眼前的困境打到,心里迅速罗列着各项计划。她舒舒服服地靠在美人榻上,享受着丫鬟剥好又递到她嘴边的零嘴,数项计谋已经清晰了然。

她心里安慰自己,知道干着急也没用。再不济,按照以往的路数,想必季沐风已经知道她所处方位,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原身父亲已经去忙活了,母亲在旁陪她说话:“乖女儿,你好好养,婚事不用操心,有父亲母亲在呢。那何家小子,虽然家里条件比不上我们,好在人是老实本分的,离得也不远,我们给你备好丰厚的嫁妆,你什么都不用管。”

心中不断催促季沐风的赵舒行猛然回神,汲取这段话里的重点:婚事?嫁妆?未婚夫!

她叼着杏仁干突然坐起身子:“他好看吗?”

母亲闻言哈哈大笑:“又开始炫耀了,天天问我长得好不好看。长得贼俊了,你自己挑的能不好看吗?整条乌鹊街都挑不出一个比他更俊的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赵舒行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叼着杏干又躺下了,压下心里的期待。

行,先待着,看看那未婚夫再说。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以及人声,远远地听着似是男子声音。母亲起身又笑她:“瞧瞧,说曹操曹操到,你昏迷这两天,这孩子可是一天不落地往这里跑,有心了。”

赵舒行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头发,故作姿态,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加端庄得体些,眼角余光带着几分雀跃,状似不经意往门口瞅去。

脚步声渐近,母亲还没等敲门声响起便笑着推开了门。这不开还好,一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人便突然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不明所以的赵舒行视线接触到了一片青色袍摆,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再往上挪——

好一个季沐风!我还在等我那乌鹊街第一俊的未婚夫呢!

行姐每日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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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魂下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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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指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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