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不觉已是初夏。
俩人慢悠悠的赶路,打算在离扬州尚有一段距离的邺城歇一下。沈琮性子本就悠闲不着急,这几日阿妩却一反常态没有催他,倒是刻意磨蹭,眼瞅着离扬州越来越近,萧大小姐不仅没有一鼓作气,反而开始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沈琮奇怪,以扇遮面,悄悄打量她,莫不是近乡情怯?被阿妩发现,喜提白眼一枚。
色厉内茬!他给阿妩递了个台阶:“这些天风餐露宿的,甚是疲惫,前方就是邺城,不如在此休息几天?”
沈琮红光满面,哪有疲惫的样子,阿妩顺坡下驴,矜持道:“正有此意。”沈琮失笑。
邺城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按理说靠近江南地带,不似边境般山高皇帝远物资匮乏,百姓过的应不差才是。
可进城途中,阿妩和沈琮碰见了两三波流民,规模有大有小,皆形容枯槁,衣不蔽体,他们向过路人索要吃食,有善心之人解囊,他们便一哄而上争抢。有的没有要到食物还会被打一顿。偶然对视,他们中有人的眼神让阿妩心里一寒。
阿妩他们也被索要过,离邺城不远,她便把他们身上还有的食物全部拿了出来,霎时身边围满了流民,阿妩就像待宰的肥羊,还有人伸手要朝她身上摸去。
沈琮费了很大劲把她拉出来,撒腿就跑,跑了一段路才甩开那些流民。沈琮看着这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脑袋抽疼,阿妩毕竟是好心,他不想打击她,只忍怒黑着脸说:“长记性,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他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阿妩还有些惊魂未定:“为何会有数量那么多的流民?”
见她受了惊吓,沈琮把她扶到阴凉地方,把他的包裹垫地上让她坐下歇一会。阿妩坐下后还是微微喘着气,她征询的目光看向沈琮。
沈琮也坐下,他神色复杂:“流民聚集,如此异常,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不过近些年来确实天灾不断,与中原相比,边境都可以称得上稳定了。三年前长江一带大旱,颗粒无收,饿殍载途,草根树皮掘剥殆尽。去年又逢黄河水灾,朝廷治灾不力,冲毁许多城镇村庄,没了家园田地,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他抬头望向碧空如洗的天,良久收回目光继续道:“这些流民四处辗转流浪,一开始有些地方的官府还能勉强接收,后来数量越来越多,即使金陵下令,地方也拒不接收,任由流民饿死。更有甚者,一些官员怕流民暴动生事,破坏政绩,竟明目张胆镇压。”
沈琮的眼里有悲悯,有无奈,也有残忍,他冷酷地说:“阿妩,生在乱世,你我都是普通人,纵使你是萧止戈的女儿也改变不了什么。皇帝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你我,不要妄图去当救世主,多年天灾**,这个王朝大概气数已尽,无论谁去救,都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他想,有些事情,阿妩必须认清,一腔热血横冲直撞只会害了她。如果可能,沈琮希望阿妩生在盛世锦绣之家,庸碌一生。
可他欣赏喜爱的不正是今日的阿妩吗?
今日阳光分外刺眼,阿妩睁不开眼睛,她浑身虚脱般的站起来,愤怒地捶打沈琮,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翌日,阿妩打开房门,第一眼便是外面站着的沈琮,她心烦,要关上门,被沈琮挡住,他没事人一样,脸上挂起招牌式的笑容:“我看了,这个客栈吃食很普通,勉强入口而已,我带你去外面吃可好?”
不待阿妩开口,强硬地揽住她的腰就往外走。
昨日进城到找店投宿,阿妩都没和他说一句好,他怪自己过于冲动,一时心急把话都说出来,明明可以慢慢引导她接受,却在她本身就心神不定的情况下打击她。沈琮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不是东西,一夜没睡大清早来堵阿妩想赔罪。
阿妩知道昨日沈琮说的话都是对的,说出来也是为她好,他一针见血地刺破她心中隐约的期待和那点未曾宣于人前的壮志,她感到难堪才不想理他。却不知这货水磨缠人的功夫登峰造极,且极度不要脸,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阿妩还是知道的。
邺城名气不大,美食却不少,沈琮笑眯眯地看阿妩脸色由阴转晴,终于肯搭理他了。默默松口气,打蛇打七寸,美人弱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吃。
沈琮动了几筷便停箸,静静地看了一会阿妩吃饭。又闲不住给她夹菜,他给她盛一碗鱼汤递过去时,阿妩鼓着腮帮子抬头,含糊地说:“我吃不下了。”
沈琮仿佛得了某种乐趣,又给她夹了个烧卖,慈爱道:“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阿妩:“……”他找打吗?我刀呢?
沈琮突然说:“阿妩,对不起。”阿妩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与你相比,我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我不愿沾染他人因果,自在苟活。看的越多,我越失望,总想,我也曾深处地狱,没有人去救我。他人在地狱,我救不了也从未想过去救,置身事外徒添痛苦。佛经云‘所作福德,不应贪著’,说的应该是你这样的人。”
他淡淡一笑,眼中有轻烟似的悲伤:“你去做的,不是世人认同或否定的事,而是你觉得应该去做的事,你坦坦荡荡,你在不愧对自己的同时,已经救了很多人。我,不如你,我是狭隘的,你是对的,阿妩。”
阿妩笑了,多么热烈明媚的女孩。她夹起一个团子塞进沈琮嘴里:“没有对错,你我都是对的,不过你主动低头,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沈琮猝不及防咬破团子,被里面芝麻馅的流心烫地嗷嗷叫,阿妩心满意足继续吃。
阿妩酒足饭饱,郁闷一扫而空,觉得天更蓝了,空气更清新了,街上的人都可爱了。沈琮一个没拉住,阿妩刚出酒楼便与一个刚及她腰间的小女孩撞了满怀。小女孩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披散,脸上全是土。阿妩不嫌弃,温柔地道:“小姑娘,没伤到吧?”,那小女孩道声歉,跑开了。
阿妩愣在原地,沈琮走上前提醒她检查身上有没有丢东西,阿妩暗道坏了,一摸身上,她祖传的玉佩不见了!玉佩是她在外行走的信物,能够证明她萧家人的身份。
还没等她回答沈琮,一列士兵披甲执锐当街纵马而过,沈琮眼疾手快把她拉到怀里,才没伤到她。
旁边百姓围观看热闹,议论纷纷:“这是第几次了?这个月频繁抓人伤人,要是他们暴动对我们下手怎么办?”
“真不知道江大人为什么非要留下他们,还没地儿安置他们,最后遭罪的还是我们普通人嘛!”
“就是!接收的这些流民偷盗抢劫,就他江远山是个大善人,凭什么让我们邺城收留这些人?放在其他地方根本不让流民进城!”
百姓间一时怨声载道。
阿妩和沈琮对视一眼,阿妩说:“我的玉佩被拿走了,很重要。”
沈琮:“那个女孩应该是也被接收的流民,他们应该会聚集在一处,我们去那里找找。”
他看向熙攘的人群,假装过去凑热闹搭话:“各位,城里接受他们,又没地发安置他们,那流民都在哪里啊?”
有人回应他:“城西最破的地方,都是乞丐流民的聚集处,一看便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放心,军爷已经过去抓人了。”
沈琮心里打了个突,如此大张旗鼓,怕是去镇压的……
阿妩皱眉,兵马早已远去,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她对沈琮说:“我想去看看。”又匆忙补了句,“去找玉佩!”
沈琮没有理由阻止她。
邺城城西,流民聚集地。
身着盔甲的士兵高坐马上,俯视着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流民,剔剔牙啐了一口:“就这一个月我都来几次了?我劝你们啊,主动走,邺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招待不了你们!你们日日要吃饭,衙门哪里有钱给你们买粮食,何况你们干的偷鸡摸狗的事都已影响到百姓的正常生活。县令大人带话,你们派人修书一封给江远山说是你们主动要走的,不要老想着把城外的人接进来给我们增加负担,识相的,趁本官还没动手之前做出决断!”
一妇人抱紧怀中孩子悲伤的哭嚎:“我们不是大熙的子民吗?凭什么不管我们,江大人是一州之长,他不让我们走我们绝不走!县令的话也不作数!走了我们怎么活?大人您行行好,给我们一条生路吧!”她话音刚落,呜咽声四起。
马上的人耐心彻底耗尽,县令让他不必手软,少一个人都是他的功劳。他目光阴冷,凶相毕现:“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中有人偷盗衙门贵重物品,其他人包庇纵容,都给我拿下!”
一时间,哀嚎声,喊杀声,仿佛人间地狱。青天白日下刀光混着血色,所有反抗都被强硬镇压,让城西本就泥泞的路被鲜血浸透!
所作福德,不应贪著 :引自《金刚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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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