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屹川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青丝掺着华发,多年来为大熙熬干了心血。徐砚不忍再看,他老师自从担任右丞相以来,和世家斗,和外戚斗,牵制武将维持文武之间的平衡,巩固宋氏皇权,将大熙九州四海的民生担子一肩挑起。
徐砚只道:“无论魏肃如何报复我都受着,通敌卖国此等大罪,若不把他们揪出来,怕是明日我们就是靺鞨人砧板上的鱼肉!何况大熙有这些蛀虫,陛下此次再找理由保魏肃,我看大熙离亡国也不远了。”
谢屹川冷斥:“管好你的嘴!大熙若是亡国灭种,你我便都是亡国奴,徐枭造反建立北齐,我们好不容易南下修养生息,北方大片领土难以收回,靺鞨人兵强马壮虎视眈眈。陛下有他的难处,你不体谅,还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若有下次,我也不容你!”
徐砚不服,他虽不赞同谢屹川的话,但不敢再反驳他的老师。他受他教导,和他政见不合,却始终敬爱着他,这个男人一力扛起大熙,没有他,大熙不知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徐砚离开了,谢屹川长叹一声,大熙腐烂的朝堂容不下这孩子,他也不屑同流合污,他憎恨世家,不认同宋氏皇族,也不认同谢屹川,有野心有反骨,若按他的方式,非但不能为大熙续命,反而会彻底掀了这本就摇摇欲坠的王朝。终究是留不住他,愿他以后能走出自己的路吧。
吴魏杨三家如附骨之蛆,根入骨髓,狠心拔下必是生剜血肉,痛不欲生,留着又会贻害无穷,他们身后是数不清的官僚,错综复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动不得,不动,深受其害。大熙风雨二百多年,真的行将就木了吗?
谢屹川注视那块“济世安民”的牌匾,这是恭仁帝亲手所题赐给前丞相刘策的,刘策死后转送给他,希望他能承继其遗志。谢屹川苦笑,刘策为大熙续了二十年的命,虽手段激进,但确实有效。
谢屹川不知,在他有生之年能否撑住大熙。
仆人来报:“大人,宫里有旨,皇上召您入宫议事。”
“知道了。”谢屹川的脸仿佛被光影分割成两半,一半温和一半狠厉。
当今五岁登基,是恭仁帝的皇孙,皇位本轮不上他,奈何那徐枭着实狠辣,造反时伙同靺鞨人将恭仁帝的儿子杀了个遍,靺鞨掳走皇帝和太子当作战利品,没等到营救便屈辱自尽。只有先帝最小的皇子以及当今逃出生天,群臣护送他们逃到金陵,可小皇子在途中不幸病逝。
徐枭让宋氏皇族差点绝脉,皇孙活了下来登基给大熙带来了希望,却缠绵病榻,至今未有一子,堂堂皇族,宗亲全部在二十年前那场耻辱浩劫中死去,连个嗣子都没有。
谢屹川步入崇政殿,殿里烧着龙涎香,混着药香,里面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传来。
谢屹川下跪行礼,膝盖还没接触到地板就被叫起。
“谢相不必多礼,赐座!”谢屹川谢过皇帝但不肯坐,只站在殿中。
崇明帝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扔下手里的奏折问道:“王怀勉的事你怎么看?”
谢屹川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人已死,褫夺对他的一切追封,惩其党羽。另外,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徐砚搜出的都是王怀勉和靺鞨的亲笔来信,犯下如此罪行,他身后必定有幕后主使,不然他不可能知晓那么多事。望陛下下令严查!”
殿中静下来,落针可闻,听完他的话,龙椅上的崇明帝气急攻心,止不住的咳嗽。太监宫女扑上来给他顺气,他打落汤药:“如今我还活着,他们就如此猖狂,若我死了,大熙亡也,尔等全是罪魁祸首!”
霎时在场之人除了谢屹川统统跪地,瑟瑟发抖。
谢屹川没有被皇帝的威势压倒,他不卑不亢:“其他罪陛下想宽恕都可宽恕,唯有通敌卖国不可!二十多年前的耻辱历历在目,这次放过他们就是助长他们的气焰。何况王怀勉的事萧止戈已经知道了。”
崇明帝眼神一凝,不咳嗽也不怒了:“萧将军怎么知道的?”
谢屹川想,果然,相比世家,崇明帝更为猜忌为他守国门的陈家萧家,生怕萧止戈是下一个徐枭,既要用他又要拴住他,让萧止戈左右掣肘。
平衡,是谢屹川和崇明帝最想看到的结果,可现在这份平衡被打破,朝廷官员勾结外族,被抓个现行,这让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怎么想,身为统帅萧止戈又会是什么心情。这次再轻轻放下,让萧止戈彻底寒心,到时候,朝廷担忧的将不再是内部倾轧,而是外敌长驱直入,改朝换代了。
谢屹川道:“恐怕萧总兵早就有所怀疑,卷云骑顺藤摸瓜查到了青州,和靺鞨人正面激战,活捉数人。”
崇明帝想装糊涂也不能了,要是大熙断送在他手上,他还不如直接病死驾崩。他下定决心:“传朕旨意,彻查王怀勉通敌卖国一案真凶,牵连之人全部下狱。告诉户部再拖延边境军饷,朕绝不轻饶!”
太监又端上汤药,谢屹川亲自递给崇明帝:“陛下英明,臣请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陛下是我大熙的天。”
谢屹川走后,那碗汤药直到凉掉也没有入口,崇明帝宋贞呆坐一会儿,对贴身太监道:“朕五岁登基,至今已有二十年,还是个提线木偶,可悲可笑。”
“要是当初死的是朕就好了……”
溪山作伴,明月为俦[1]。沈琮在船上煮茶,阿妩在参悟那本刀法,俩人难得没拌嘴,一派岁月静好。
小船慢悠悠的掠过群山,周围只余风声流水声以及沈琮的煮茶声。阿妩想租个大船,脚程快,到晚上好找个地方安顿,沈琮非说这样有意境,路上衣食住行全是他包揽,阿妩也就随了他。
阿妩认真的看书,冷落沈琮多时,他耐不住寂寞,笑嘻嘻的:“现下我和你也是拐着弯的同门,喊声师兄听听。”
喊你个大头鬼!阿妩没搭理他,他也不恼,继续自言自语:“你说你个小姑娘,在别的小姐绣花抚琴时,你舞个大刀舞的乐在其中,虽说出身将门吧,学门武艺也属正常,但刀那么长那么重,当时为何不学剑呢?”
阿妩想了想后回答沈琮:“当年我爹请松山道人来教萧固武艺,我当时小,本来是不能和他一起学习的,但我总是偷偷地去看,后来我爹看我可怜索性让我跟着一起练。师傅以萧固为重,不怎么管我,我的基础没打好,用剑上不如萧固。”
阿妩喝了口茶,茶叶只是青州带走的普通茶叶,沈琮煮过后清冽甘甜,阿妩很喜欢。茶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泛湿。后来有一次跟萧止戈去军中,军中有专门的铁匠,有一个铁匠很厉害,做出的兵器质量极高,在战场上发挥了很大作用。阿妩没人搭理四处溜达,就这么溜达进了军匠营。
那个铁匠脸上有条很深的疤,笑起来有些狰狞,人却很温柔,他给阿妩拿吃的,向阿妩展示他新制作的刀,他说对抗靺鞨人的骑兵,刀是最好用的,最勇猛的战士要配最好的刀。
阿妩忘记了那人后面说的话,却始终记得第一次握刀的触感,那时她的手太小了,铁匠帮她扶着才能举起来,只一次便喜欢上了。从此阿妩放弃了剑改握刀,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一点点练,她有天赋又勤勉,学的很快。
偶尔去找那个铁匠,把自己的成果练给他看,他很高兴,言阿妩会是第二个秦良玉,将来必定青史留名。阿妩几次问他名字他也不说,他觉得名字是牵挂,不知道更好。阿妩无法,平时就叫他刀叔。认识刀叔是阿妩童年很快乐的记忆。
战争是残酷的,阿妩痛恨战争。在一次靺鞨和党项联手进犯的战役,刀叔也去了,战后他伤的太重,阿妩还来不及见他一面就撒手人寰了。
茶杯里有她的倒影,被一滴水砸散了,“他还说,以后要为我打造一把最厉害的刀,让我在战场上无往不胜。”
沈琮想为阿妩揩掉脸上碍眼的水,却不敢伸出手,他简直是脑子进水了去撩拨人家,平时口若悬河,现在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没用的东西。
阿妩平复好心情,见沈琮一脸后悔,冲他笑笑:“我饿了。”
沈琮忙把几天的吃食全部摆出来,他买的都是阿妩喜欢的,还拿出了桂花酒逗她开心。
阿妩静静的吃着,沈琮看着她,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痛,这次不是毒发,是实实在在的心疼。这个世界对女子过于苛刻,循规蹈矩尚且被指责,阿妩若是男子,必定被捧上神坛,可生作女子,天资聪颖,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
沈琮自诩红尘中的出家人,玩世不恭,洒脱任性,相识以来,已为这个女孩心痛数次。
引用:【1】元 明本禅师《行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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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谢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