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泠勒住马缰,动作干脆利落,不等亲兵搀扶,翻身跃下。
玄色战甲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他无视围上来的官员,无视百姓的欢呼,径直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李昭。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站定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目光沉沉落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两日不见,瘦了。”
李昭心头微热,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将军的清冷,微微颔首:“小侯爷一路辛苦。”
一句客气疏离的称呼,燕泠却像没听见一般,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极浅、却足够晃眼的笑。
“我不在玉京这两日,金殿惊言,满城风雨,昭昭,你倒是一点都不肯安分。”
他唤她昭昭。
不是将军,不是李昭,是只有边关同袍、只有他才敢唤的名字。
李昭耳尖微不可查地一热,偏开目光:“为国为家,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燕泠低笑一声,忽然往前半步,气息更近,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的分内事,从今往后,也算我一份。”
“盘州旧案,你要查,我陪你。”
“有人要拦你,我替你扫。”
“有人要害你……”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语气轻却狠厉。
“我让他,生不如死。”
周围已有官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频频投来,带着探究与暧昧。
李昭轻蹙眉头,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此处人多,小侯爷慎言。”
燕泠看着她下意识躲开的动作,眸色微暗,却没有再逼近。
他只是收回目光,转向迎上来的礼部官员,瞬间恢复了小侯爷的矜贵与疏离,淡淡开口:“进宫复命。”
说罢,他翻身上马,临行前,又深深看了李昭一眼。
那一眼,藏着万千言语。
——我来了,往后,有我。
李昭站在原地,望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指尖微微蜷缩。
袖中,还藏着两日前他送来的那封信。
风吹起她的衣摆,玉京城的繁华在眼前流转,可她的心,却不再如归来时那般孤绝冰冷。
她知道,从燕泠踏回玉京的这一刻起,所有的风雨,都不再是她一人承担。
次日早朝,天光未亮,皇宫金銮殿外已是文武分列。
李昭一身素色官服立于武将之列,身姿挺拔,神色清冷。昨日她金殿翻案,已然触动朝中不少人的利益,今日殿外,不少官员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躲闪与忌惮。
礼部侍郎黄大人更是频频侧目,眼底藏着不安。
不多时,内侍唱喏,百官入殿。
龙椅之上,天子面色沉静,刚一开口,便直接点了李昭的名:“雁昭将军,盘州旧案,你昨日呈上的火雷残片,刑部已验过,确为匈奴禁物‘玄火雷’,此事你可有后续线索?”
话音一落,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李昭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末将已派人前往盘州调取当年军报,只是负责存档的官员以各种理由推诿,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放肆!”
黄大人立刻出列,厉声呵斥,“李将军!老将军殉国乃是既定事实,你屡次三番质疑朝堂,莫非是要挑拨君臣关系不成?”
“我只是要一个真相,何错之有?”李昭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真相?”黄大人冷笑,“将军不过是年少失父,心存执念,胡乱猜忌!我大沅朝臣,岂有通匈叛国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将“忤逆”二字扣在李昭头上。
其余几位与黄大人交好的官员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指责之声四起,句句都在逼李昭收手。
李昭指尖微攥,正要开口驳斥。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矜贵的声音,骤然响彻大殿:
“黄大人这般急于阻拦,倒像是……怕真相被查出来。”
众人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燕泠缓步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周身自带少年将军的凛冽气场。他没有看黄大人,只微微侧眸,目光先轻轻落在李昭身上,一瞬柔和,随即转回去,冷意顿生。
黄大人脸色一变:“小侯爷!你此言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燕泠语气淡淡,却字字千钧,“李老将军忠勇一生,雁昭将军为父求真相,于情于理,皆站得住脚。大人不助查案,反倒一再阻拦,是心中有鬼,还是背后有人?”
一句话,堵得黄大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燕泠上前一步,正对天子,朗声道:“陛下,末将与李将军在边关共事两年,深知她心性坦荡,从无虚言。盘州一案疑点重重,若不彻查,非但寒了李家之心,更寒了边关万千浴血将士之心。”
“确实,此事古怪,臣认为是该重新查案。”平日不爱说话的沈修今日却发言了。
他站了出来。
黄康一惊,众臣看向这三人。
“末将请旨,愿与雁昭将军一同查案,但凡有任何阻碍,末将一力承担!”燕泠向金座行礼。
他说得坦荡,立场分明——我站李昭,谁也别想动她。
满殿文武皆惊。
谁也没想到,宁远小侯爷刚一回京,便如此明目张胆地维护雁昭将军。
李昭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震。
她侧头看向燕泠。
少年身姿笔直,目光坚定,明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在这一刻,为她挡下了满朝风雨。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也落在她心上,烫得微微发颤。
黄大人等人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天子看着殿中针锋相对的局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缓缓开口:“准奏。盘州旧案,由雁昭将军主查,宁远小侯爷辅之,查明真相。”
“臣,遵旨。”
“末将,遵旨。”
两人同声领旨,声音一清冽一沉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去。
黄大人等人经过两人时,敢怒不敢言,只得灰溜溜快步离开。
殿外廊下,只剩李昭和燕泠。
风轻轻吹过,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昭先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今日,多谢。”
燕泠转头看她,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温柔:
“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以后在这朝堂上,有人敢欺你,我便替你撑腰。”
“有人敢害你,我便替你平了所有风浪。”
他目光灼灼,直白又滚烫,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李昭心头一软,却依旧强装镇定,轻轻颔首,转身欲走。
身后,燕泠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而清晰:
“昭昭,不必一个人扛。”
李昭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轻轻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