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纸闲言,秋意添凉

夕阳沉进西城墙楼,暮色一点点漫过北平城。

高君宇送石评梅到禄米仓胡同口,没有多作停留。近来家中书信频频,言辞一日急过一日,他不愿将这些尘俗烦扰带到她眼前,只温声叮嘱她早些歇息,便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

石评梅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指尖犹存他掌心的温度。

北海烟雨亭里的诗、菊香、笑语,还在心头轻轻回荡。

她回到屋中,女佣点上油灯。

桌上摊着日间四人同题的诗笺,墨迹已干,“岁岁看花伴梅香”一句,墨色沉稳,像他这个人一般,笃定而安心。

石评梅指尖轻拂,唇角不自觉泛起浅淡笑意。

许久不曾有过这般安稳明亮的时光。知己在旁,心意相通,连秋风吹来,都带着菊香。

可这份清宁,只持续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门外便传来轻而急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陆晶清匆匆而来,面色微沉,少了往日的温婉柔和。

“评梅,外头……有些不好的闲话。”

石评梅心头微顿:“什么闲话?”

“是关于君宇的,也牵扯到你。”陆晶清声音放轻,“昨日赏菊之后,有人看见你们一同出园,便传了开来。说他家中婚约未断,便与你往来过密,有伤风化……”

石评梅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是怕人说自己,而是怕这些言语,落在高君宇身上,又会成为他家族逼他就范的借口。

“庐隐已经去打听了。”陆晶清握住她的手,“君宇昨夜接到山西家书,措辞极厉,勒令他即刻回乡完婚,否则便要在宗族面前公开声讨,说他不孝辱门。”

话音刚落,庐隐便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压着怒意:“简直荒唐!不过是知己相聚,竟被人嚼成这般模样!君宇那桩包办婚事本就不公,他抗争多年,何错之有?”

石评梅沉默片刻,抬眼时已平静:“他如今……还好吗?”

“勉强撑得住。”庐隐叹了口气,“报社里几位先生都在劝他暂且避让,可他性子你也知道,认定了的事,半步不让。”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更要紧的是,女高师这边也有风言风语。几位年长的□□隐晦提过,让你谨言慎行,免得影响校内清誉。”

石评梅垂眸,望着灯芯轻轻跳跃。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碰就碎的性子。

高君宇为了一份干净的心意,独自扛着家族重压、世俗眼光,她若再自乱阵脚,反倒辜负了他的坦荡。

“我无事。”她轻声道,“只是担心他。”

正说着,女佣轻步走来,递上一封素笺:“姑娘,方才一位送信的先生放在门口的,说是高先生嘱我务必亲手交予您。”

石评梅接过,一眼便认出是高君宇的字迹。

她拆开细看,一行行读下来,心口微微发暖,又微微发涩。

信中没有半句抱怨,只一遍遍让她安心,勿听闲言,勿扰心神。

他说,家事他自会料理,礼教非议他自会担当,只愿她依旧写诗、读书,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

末句他写:

“菊已开,梅待放。我许你的同心约,不会因半分风雨动摇。待诸事安稳,我再堂堂正正,陪你走遍北平长街。”

庐隐见她神色柔和,轻声问:“君宇在信中,说了什么?”

石评梅将信笺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抬眸时眼底坚定清亮:

“他让我等他。”

“那你……”

“我等。”

她声音轻,却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从前我怕受伤,所以不敢靠近。如今有人愿为我扛下世俗风霜,我便不再退。”

陆晶清轻轻点头,眼含欣慰:“有你这句话,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庐隐也一拍桌:“好!我们几个在一处,谁也别想轻易欺辱你。大不了我们一同写诗发文,把道理说给天下人听!”

油灯静静燃烧,映着三人眉眼坚定。

窗外秋风再起,吹得窗纸轻响,秋意更深,凉意更重。

石评梅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愤激之语,只缓缓落下一行清句:

“莫道风霜欺瘦骨,此心如月不沾尘。”

笔锋清劲,一如她此刻的心性。

而同一时刻,西城一隅的小屋里。

高君宇摊开山西家中寄来的书信,字句威逼,句句以孝道、宗族名声相压。

他缓缓将信置于一旁,抬眸望向窗外北平的秋光。

“评梅等我。”

他轻声自语,“我定会给你一份,干干净净的将来。”

秋光寂寂,心事沉沉。

一场关乎心意、尊严与时代枷锁的坚持,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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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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