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守着破观,每日只坐在神像下面等人送米?”阿贵看他一眼,“吴道长要补屋瓦、淘井水,过路船翻了还要拿绳救。不干这些,光会谈玄说妙,那观早叫江风吹没了。”
阿庆原想到观中便可开舆图、寻古器,没想到先听了一通屋瓦井水,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又想起苏轼所说的“多担一点”。
他们说话时,小娇无意中朝水里看了一眼。船尾阿贵的倒影被波纹拉得很长,一时是斗笠汉子,一时却仿佛缩成一个脸颊稚嫩的小船童。她再看时,水里只有一根随船摇晃的长橹。
“你年年都在这一带行船么?”她忽然问。
阿贵没有立即回答,只笑道:“江上的人,哪里有水路,哪里便算乡里。你们若一路向东南走,没准还能再坐我的船。”
这句话同许大江的“江南再会”遥遥相应。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问,阿贵已用橹尖敲了一下船帮:“记住方才的话。前头水要变了。”
岸上看江,只觉水阔;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每一道水纹都有力气。主流裹着船往前走,旁边暗涡却不时扯船身打横。远处天空压下铅灰色云层,水面失去最后一点霞光,风里有浓重湿气。
阿贵抬头看云:“上游落雨了。”
“会下到这里?”阿庆问。
“江上的雨,不问你愿不愿意。”阿贵把篷绳重新勒紧,“待会儿坐稳。过了鹰嘴湾,水急。”
阿庆不以为意。他父亲在世时常带他摇小船,江水于他不算陌生。怀玉却一直盯着船外,左手压着罗盘。指针仍朝东南,与船行方向一致,只是抖得越来越厉害。
小娇问:“又有什么?”
“水下像有东西跟着。”
阿庆探头去看。暮水浑黑,偶有泡沫旋过,哪见什么东西。他正欲取笑,船底忽然“咚”地一响,像被一只手从下方敲了一记。
阿贵脸色一变:“都别动。”
第二声又来,比先前更重。船头向左一偏,紧接着江流陡然加快,两岸芦苇像被谁向后猛扯。原来已到鹰嘴湾,外江涨水倒灌支汊,平日温顺的一段水道竟横起数道急流。
阿贵双手握橹,肩背绷紧,喝道:“往右压船!”
三人忙挪向右舷。小船刚刚摆正,一个浪头从侧面打来,浇得阿庆满头满脸。船头撞上一截漂木,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响。
“漏了!”小娇先看见脚边冒水。
一道细水从船板缝里喷出,很快漫过鞋底。阿庆拿木瓢舀水,怀玉也摘下葫芦帮忙,小娇扯一块旧布去塞缝。可是船身颠簸,旧布一压便被水冲开。
阿贵不能离橹,只急道:“篷下有麻絮!”
阿庆掀开乌篷,里面除了破网和鱼篓,哪有干麻絮?想是早被雨水泡散了。眼见漏口越来越宽,林怀玉忽然放下葫芦,从袖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
“你要做什么?”阿庆问。
“止水。”
“你会?”
“见师父用过。”
“见过与会过,是一回事么?”
怀玉已咬破指尖,在符上补了一笔。他把黄符按向漏口,口中念了几句。符纸遇水竟不湿,边缘泛起一层微光,喷涌的水果然顿了一顿。
阿庆喜道:“成了!”
下一刻,黄符“砰”地鼓起,像只灌满气的蛤蟆,猛然炸开。原先一股水变成三股,正喷了怀玉一脸。
小娇气得叫道:“帮不上便别逞能!”
怀玉抹去脸上江水,耳根罕见地红了。他还想再取符,小娇已经解下腰间束裙的长带,将布团牢牢压在缝上,又把长带从船底横板绕过,打了个死结。
“阿庆,按住!”
阿庆扑过去用膝压住布团。漏水立刻小了许多。可船身方才与漂木相撞,左侧篷柱也松脱,乌篷迎风鼓起,像一面要把船掀翻的帆。
阿贵喊道:“割篷绳!”
林怀玉拔出桃木剑。木剑无锋,他便握住一根绳急磨。船又一横,剑脱手飞出,眼看便要落江。小娇伸脚一勾,将剑柄压在鞋底,自己却因裙带已解,险些站立不稳。
阿庆一手压漏,一手抓她,哪一边都不能松。水浪迎面拍来,小船向外江的乱流滑去;若真卷入主流,这条破船绝经不起第二次撞击。
就在此时,阿庆看见右前方芦根间露出半截系舟石,石旁垂着一根废缆。他来不及多想,把小娇往船舱一推,自己纵身扑入水中。
“阿庆!”
江水没顶,冰冷得像无数根针扎进骨缝。阿庆水性不差,仍被急流冲出一丈多。他在水下抓了两次,才捞住那根滑腻的废缆,双脚蹬住芦根,把绳头绕上手臂。
破船从他身边掠过。林怀玉伏在船沿,抓住他递来的绳,迅速绕过右侧尚稳的篷柱;小娇扑上来与他一同用力。阿贵也扳橹回船。四股力量相拧,小船终于在离外江不过数丈处横住,船尾剧烈摆了几摆,被一点点拖进芦荡缓水。
可船进缓水并不等于已经脱险。那根废缆在水中泡了不知多少年,被一船之力绷到极处,绳皮突然“啪啪”连断数股。芦根下的系舟石也在泥里晃动,每晃一下,船便又被外流向后拽半尺。
阿贵一手扣住橹,一手伸向船头:“别只拉!船横着受水,绳不断,船腰也会断。要先让船头顺过来!”
怀玉伏身朝阿庆喝道:“松一尺,我把绳换到头柱!”
阿庆泡在水里,两臂已冻得发麻,却立刻听懂。他先在手腕上多绕一圈,然后一寸寸放绳。船尾随水摆开,怀玉趁势爬向船头。小娇的长带还缠在漏口横板上,她不能随便起身,便从篷下拖出方才捆好的一束干芦秆,连同空葫芦一起推下水:“阿庆,先把这个压在胸前!”
阿庆本想说自己用不着,一张口便灌进一口冷水。他不再逞强,抬臂压住芦捆,果然省了不少浮水力气。
怀玉刚把绳系到船头,一枚松脱的篷钉被绷紧的篷绳弹起,直打阿贵额角。阿贵身子一歪,长橹便从手中脱出。没了掌橹的人,船头才转过半边,又要随涡流横回去。
小娇一手仍按着漏口,另一手扑向长橹。橹柄从她指间滑过,带得她半边身子探出船外。怀玉已来不及回身,只能把桃木剑向后平送。小娇的腿弯恰好勾住剑身,借那一点力定住腰,又向前一探,终于把橹抓回。
“会摇么?”阿贵捂着额头问。
“不会!”
“那就听我说。橹尖下一尺,向右压,不要推!”
小娇双手抱橹,照他的话往右压。长橹比她想的更沉,水下像有一头牛顶着不让动。她咬紧牙,一点点把橹柄压到肩下。船头终于顺向缓水,水力从顶船变成推船,绷紧的废缆随之一松。
怀玉大喝:“阿庆,现在收绳!”
阿庆连收两把,小船才真正贴进芦根内侧。怀玉跳下及膝浅水,一手持绳,一手抓住阿庆肩带。小娇也放下长橹,同阿贵一起拉他。阿庆双脚踏到船板时,已冻得几乎不能弯曲,三人硬把他拖进船里,他才后怕地看见外江那道白沫,正从方才船尾所在处急奔而过。
这一回,不是他一人把船系住,也不是怀玉一柄剑破了水,更不是小娇一条裙带便堵住了险。少了阿贵识水、小娇掌橹、怀玉换绳,或少了水中那个肯松、肯收的人,那条船都到不了芦根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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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娇负气追江岸 少年同舟入暮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