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搭了章伯的牛车,后头没有路,便沿江追着走;遇上水汊,又雇了方才那条渡船。若不是船底撞石,我早追到你们了。”
“路上可见一个阔脸浓眉的汉子?二十出头,脚腕有伤,自称许大江。”
小娇摇头:“没有。怎么,你们遇见人了?”
阿庆与怀玉对望一眼,把雾里救人的经过讲了。小娇听完,先问他们有没有看错水影,又去浅滩细看。她从泥里捡出半截腐烂的草绳。阿庆一看,那两股正拧、一股反拧的结法,正与许大江背上缠着的柴绳相同。
“不是全无东西。”她说。
怀玉接过草绳,将三股拆开来看。绳芯不是麻绳常见的枯黄色,而是很淡的青白色,在暖光下一闪,又迅速暗去。他拿罗盘靠近,指针立刻向草绳偏了半寸,继而重新指向东南。
“这不是本地结法。”怀玉说,“我在师父的《水行录》里见过相似图样,两浙船户遇潮水时,有人会用一股反拧的绳留伸缩余地。”
“所以许大江说杭州,不是随口胡说。”阿庆道。
“只能证明这根绳像从江南来,不能证明他便是活人。”小娇将腐绳用布包好,免得沾污饭食,“你们一见箭头便说是古物,这一回又别一见青绳便说是神仙。带到观里,先让守观的吴道长认水绳,再请杨道长辨有无异气。”
她从篮底抽出苏轼画的那块旧布,摊在石上。布上只有山口、水汊、老柳和赤石四五处记号,并非完整舆图,却比怀玉乱转的罗盘靠谱。三人认出玄妙观应在下游临江岗,若乘船顺水,可以赶在全黑前到;若沿岸走,便要再绕两道水汊。
“去不去,三个人一起议。”小娇把布图按在石上,“第一,不准再有人想着自己是为别人好,便一声不说地跑了;第二,遇到险处,谁懂便听谁的,不许为面子争;第三,若我说要去,你们可以说路险,也可以说不愿意,但不准替我说我害怕。”
阿庆抱臂道:“怎么都是你定规矩?”
“那你定一条。”
阿庆想了想:“谁都不准把最后一口饭悄悄留给别人,先说清谁更饿。”
“这也算规矩?”
“饿的时候最管用。”
怀玉也道:“若要用符、拔剑或下水,能先说便先说。来不及说,脱险后也要说明为何那么做。”
他说这话时看了阿庆一眼,显然还记得断坡上那只死不松开后领的手。阿庆也看了看他膝头被石头磕破的道袍,点了头。
小娇这才问:“大家各说去留。往玄妙观去,还是原路回去?”
三只手同时指向下游。
阿庆像得了证人:“我就说不是鬼。”
“不是鬼,也未必是人。”
“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小娇把草绳放进竹篮,“所以我要跟你们去玄妙观问吴道长。”
阿庆仍不放心:“前头路远,天又快黑了。”
“我能走来,便能走去。”
“山里有蛇。”
“我带了雄黄。”
“有强盗。”
“我有弹弓。”
“还有鬼。”
“你方才不是说不是鬼?”
阿庆被问得无话,转而向怀玉使眼色。怀玉看一眼小娇的药囊、饭篮和弹弓,又看一眼阿庆缠好的手,说道:“她比你带的东西有用。”
“林怀玉,你是哪一边的?”
“有饭的一边。”
小娇终于笑出声来。三人把余下饭团分食干净。岸边一时无船,他们只得沿江继续往下游走。林怀玉记得师父说过,玄妙观在赤壁东南一处临江岗上,离此本不算远;然而江岸岔路繁多,芦苇遮眼,三人转了两回,竟又回到一棵雷劈柳下。
太阳已经坠到远山背后,天边只余一线暗红。
“再走下去,城门也赶不上了。”小娇道。
三人站在雷劈柳下,终于都不再说这是“绕路查探”。两边芦苇都长得比人高,来时踩倒的一线草又被风扶起,水汊深浅也在涨水里变了模样。远处有飞鸟贴着水面急急归巢,蛤蟆却一声不叫。小娇的父亲说过,夏日傍晚鸟飞得低,多半是雨在路上;江边连虫都收声,风便快要压下来。
她令两人各拾一捆干芦秆,又将余下的肉罐、面饼、咸菜与火绒收进油布包,把葫芦、竹篮和油布包分别系紧。阿庆问这是做什么,她道:“若须坐船,这些可以浮;若只能走路,干芦也能烧火。天黑才想这些,便迟了。”
阿庆本想说自己会水,话到嘴边,摸到新缠的掌心,又咽了回去。会水与能胜急流,从来不是一回事。
怀玉把罗盘放到石上,又用一磁石轻轻擦针,仍无用。他这回没有硬说罗盘可信,只道:“等路过的船。若两刻没有,就在高处过夜,明早再走。”
小娇看了他一眼:“这比‘英雄不问路’中听。”
怀玉当作没听出她在刺人,拾起一块白石放在岸边,又在柳干上系一小条黄布。若当真宿在此处,天亮后寻人的船夫至少知道这里有人。
阿庆嘴硬:“本来也不打算今日回城。玄妙观总有偏殿,借宿一夜便是。”
“先要找得到。”
林怀玉取出罗盘。那根一路向东南偏斜的指针忽然急转三圈,直直指向江面。
阿庆道:“玄妙观莫非沉到水里去了?”
话音未落,芦苇外传来橹声。一只乌篷小船慢慢荡出,船头站着个黑瘦汉子,三十上下,斗笠压得很低。他单手摇橹,另一只手提一张破网,脚边躺着两尾细鱼。见岸上有人,他停橹问:“三个伢儿,天黑还在这里做什么?”
阿庆忙道:“船家可去玄妙观?”
“顺水,去。”
“多少船钱?”
汉子上下打量他们,笑道:“三枚小钱。”
阿庆摸遍腰带,只摸出一枚。怀玉向来不带钱。小娇的钱大半雇了牛车,余下两枚正好凑齐。那汉子接过铜钱,在指间一掂:“上来吧。我叫阿贵,附近人都认得我。”
小娇看他船底积着水,乌篷也破了两处,小声问:“这船稳么?”
阿贵咧嘴一笑:“它比我年纪大,脾气比我好。只要你们不在船上打架,沉不了。”
三人依次上船。阿庆抢着坐船头,怀玉坐中间,小娇靠近乌篷,把竹篮和药囊放在身侧。阿贵长橹一点,小船离岸,顺着暮色里的江流滑去。
阿贵划出不过二十步,便回头问:“你们三个,谁水性最好?”
阿庆挺胸:“我。”
“那便把脚下细绳系在腰上,别系死结。会水的人最爱坐船头,掉下去时也最爱先救自己的脸面。”
阿庆嘴上不服,仍照做了。小娇把湿滑的竹篮推进篷下,怀玉则将木剑横放膝上,免得船身一斜便绊人。阿贵看他们听得进话,神色松了些。
“船上不比岸上。”他说,“岸上你踩错一步,多半只是鞋上沾泥;船上三个人同时抢一边,整船便翻。待会儿我说左,不是叫你们争左边谁坐;我说低头,也不是笑你们矮。”
小娇问:“你既是附近船家,可知玄妙观为何建在这样偏的地方?”
阿贵把长橹向外一撇,避开一簇暗礁:“老人说,那山岗前头本有古渡,后来江水换了路,渡口也就废了。观里从前有会看水的道人,不管烧香人给不给钱,大水天都会点一盏引渡灯。这些年香火淡了,灯却偶尔还亮。那是守观吴道长点的。近日又来了位挂单的杨道长,听说是从庐山专程访苏相公的。”
“你认得吴道长?”怀玉问。
“当然认得。”阿贵道,“吴道长给我补过两回网,又骂过我三回。”
阿庆笑道:“道长还会补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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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娇负气追江岸 少年同舟入暮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