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寂,过来。到我身边来。”
近乎祈求的语气。
沈政庭面如金纸,四肢百骸血流成河,腹部豁了个很大的口子,隐约露出里头的嫩肉。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痛似的,固执而疯魔地朝面前的那束光伸出手。
沈政庭习惯了运筹帷幄,唯有李青寂是他生命中的变数,总是让他难以掌控。
因为这点,沈政庭曾试想过要了李青寂的命。
可他最终没能做到。
只是在脑中稍微幻想着没有李青寂的人生,沈政庭便觉得了无生趣。
身居高位,他每天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私人感情只能占据心头的一小块地方,可就在那一小块地方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李青寂。
那点清清白白的真心,却因为前科累累,不再被李青寂相信。
沈政庭本性傲慢,被那人毫不留情地践踏过以后,再不会纡尊降贵地展露真心。
日积月累心生怨怼,一恨就是好多年。
可面对生离死别,似乎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
不重要了。
沈政庭只要李青寂活着。
陆丘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政庭宛如丧家之犬般苟延残喘,心中升腾起报复的快意。他命不久矣,但临死前能看到这一幕,也算是意外之喜。
但陆丘还有自知之明,他没那个能耐扣下沈政庭的命。
“我陆某人一向言出必行。沈先生既如此情深义重,我便不做这棒打鸳鸯的恶人。”
“放了他。”
陆丘收起枪,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地替李青寂松了绑,伸手将他往前推了两把。
李青寂脚步虚浮,垂眸望着沈政庭宽厚的掌心,眉头死死蹙起。
沈政庭迟疑半晌,望着手上的血迹,皱眉处理干净,才重新朝李青寂伸出手。
“青寂,还记得你答应过,要同我不离不弃。”
李青寂笑了一下,很淡。
“我是说过,但不是对你,沈政庭。”
沈政庭脸上没了半分笑意。
李青寂忽然调转方向,退至悬崖边缘。
在场的人拿不准他的想法,都不敢轻举妄动。
李青寂立在崖边,茕茕孑立,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花枝。
“到此为止吧,我真的累了……”
沈政庭手脚皆断,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血泊中,目眦欲裂。
“李青寂!!!回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发誓一定让你连死后都不安生,别妄想用这种方法摆脱我!我……”沈政庭下半句话哽在喉头,望着李青寂美丽而冰冷的双眸,心脏如同豁了个口子,源源不断地倒灌着冷风。
“你想要什么?”沈政庭近乎哀求般询问。
“想要谁的命?我的?他的?”沈政庭疯癫般指向自己,又转身指向陆宗训。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以后全都听你的,好不好?”
李青寂摇摇头,很轻地叹息:“你还是不懂。”
沈政庭看见李青寂眼里那份决绝,胸口闷痛之下猛地呕出一口血,一丝不苟的背头散下来几缕,笼住他猩红的眼。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体面,跪在心爱之人面前宛如被打断了腿赶出家门的公狗。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走,回到我身边来,我什么都给你……”
“李青寂,是你赢了,我求你……求求你,别离开我……”
李青寂无视沈政庭眼底的哀求,水红的唇一张一合,字字诛心。
“沈政庭,你强加给我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恶心。
沈政庭麻木地勾起唇,仔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忽觉如坠冰窖。
纠缠了这些年,他的爱妻,留给他最后的话,是一句恶心。
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震耳欲聋,可他却突然丧失了所有的求生意志。
陆宗训自暗处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不要知许,也不要这个家。”陆宗训淡淡陈述。
“李青寂。这就是你想要的。”
李青寂与陆宗训对视,瞬间看懂了陆宗训眼中的一切。
李青寂被烫到似的躲开视线,只说:“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不要再遇见了。”
李青寂不会有下辈子了。他只愿成为一株小草,一缕微风,在天地间自由自在地生长与穿梭。
李青寂仰头望着天上的云彩,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倏忽间,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
“不——!”
“不要——!”
女人凄厉的声线划破碧空,李青寂心头一刺,愕然睁开双眼,想回头看一看那人的脸,却为时已晚。
眼泪浮在半空中,他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甚至没能好好与母亲说句话,刚重逢便是生离死别。
女人发出歇斯底里的悲鸣。
只差一点点。
她恨自己总是晚到一步。
眼睁睁看着失散多年的亲骨肉从面前的悬崖一跃而下,秦韵当场晕死过去。
就在众人愣怔之际,秦韵身边的男人冲出包围圈,速度快的犹如猎豹,毅然决然地跟在李青寂身后跳了下去。
来人正是谢承玦。
现场乱成一锅粥,陆宗训见状镇定地发送信号,料理残局。山顶很快涌上一支雇佣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他无心过问谢承玦的生死,沈政庭的伤势,如往常一般回到家中,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陆宗训全身心地投入了后续的收尾工作。
一个月、两个月,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
山脚的海湾边打捞上来一具面目全非的遗体,经检验最终确认了死者身份。
陆宗训脸色平静地将那份报告撕毁,喉头漫上铁锈般的腥甜。
陆知许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缠着卢卡斯问东问西。
妈妈是走了?他离开这里了,是不是?
卢卡斯不置可否。
陆知许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见状,他攥紧拳头,强忍着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如同一只伤痕累累又被丢弃的小兽。
“他给你留了东西。”卢卡斯闭上眼,终究于心不忍。
“从一岁到一百岁,他在每一年都给你写了封信。他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
照顾陆知许的佣人中,有一两个嘴碎的,闲聊时无意中被陆知许听了去,一向温和有礼的小少爷大发雷霆,将那两人赶了出去。
陆知许受了大刺激,当晚发起高烧,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泪水一点点浸透枕心,令陆知许的眼睛肿得像个桃仁。
陆宗训摸了摸陆知许的脑袋,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眸出神。
恍惚间,陆宗训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雨季……
他是陆家不受重视的私生子,出生起便养在千里之外的小地方,没有姓氏,连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
母亲被父亲抛弃后,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对他严苛至极,要求他事事争第一,稍有不满便动辄打骂。
每次被打的皮开肉绽,母亲又会将他抱在怀里呜呜地哭泣。滚烫的泪水顺着陆宗训的额头往下滑,他却觉得很冷。母亲一遍遍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太过爱他……
原来是这样吗?
小小的陆宗训默默在心底将暴力、痛楚与爱意画上了等号。
已经忘记当时犯了什么错,寒冬腊月,他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被母亲罚着跪在院子里反省。
半天后,栅栏外驶入一列黑车,从上面下来一波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他们强硬地闯进门,二话不说便将他和母亲抓了起来。
母亲声嘶力竭,拼了命地为陆宗训撕出一条逃生的口子。他撑着酸胀的双腿跑了很远,最后是从狗洞里爬出去的。
陆宗训浑浑噩噩地在密林里穿梭,绕过几座野坟,他的心脏跳得几乎震破耳膜。
倒下前,他听见一道柔糯的声音,紧接着,他跌入一个温暖香甜的怀抱。
“你还好吗?”
陆宗训低头,看见一张清艳秾丽的脸。
在陆宗训最窘迫的时候,男孩从天而降,牵着他的手,带着他逃过黑衣人的追捕。
陆宗训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陆家旁支派来杀他的。本家子嗣凋敝,子孙后代皆不怎么成器,旁支虎视眈眈。家主经提醒想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动了将陆宗训接回陆家培养的心思。于是才有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暗杀戏码。
下山的路上,男孩不慎踩到一枚钉子,陆宗训背着他,要送他去医院。
男孩拦了下,随口问:“你有钱吗?”
陆宗训喉头一哽。
他现在的确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陆宗训垂眸,闷闷道:“我以后会很有钱。”
男孩笑了下。
陆宗训以为他不信,却也没多做解释。
后来,是家主的人先找到陆宗训,将他顺利接回了陆家。
一切尘埃落定。
那个男孩就像是野坟中飘出的艳鬼,出现在每一个香艳浓稠的梦里。
陆宗训变得很忙,很忙很忙,他逐渐建立起一小股自己的势力,偷偷地调查男孩的下落。
原来他叫李青寂。
陆宗训握着一叠资料,按捺不住地欣喜若狂,心脏砰砰直跳。
陆宗训得知李青寂过得不怎么好,他的父亲分明有闲钱赌博,却借□□不起学费,勒令李青寂早早辍学打工。
陆宗训匿名提供了资助,才令李青寂能够继续读书。
那时的陆宗训很年轻,性子也不如后来那般沉稳,他耐不住这种噬入骨髓的思念,悄悄溜出了陆家,不远千里来到李青寂身边。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小心地跟着李青寂。
他看见李青寂站在树根底下悄悄地抹眼泪。
陆宗训咬紧后槽牙,很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李青寂抱入怀中。
可他不能这样做。
陆家无异于龙潭虎穴,他不能将李青寂牵扯进来。
回去后,陆宗训动用了点手段,命人将李父用麻袋捆起来揍得半死。李父大半年都没能下床,李青寂得以清静许多。
纸包不住火,陆宗训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被揭穿,面对家主的质问,他不得不装作坦然地承认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李青寂有恩于他。
这样的借口没能取得家主的信服,男人失望地朝陆宗训摇了摇头。
母亲见陆宗训无动于衷,气得冲上去连扇他两个耳光,命令他从今往后断了这个念想。
陆宗训咬着牙应下。
可他对李青寂终究放心不下,派了心腹时常跟随在李青寂左右,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能及时汇报。
那些年,陆宗训实在在暗中替李青寂处理掉了许多麻烦与隐患。
李青寂一门心思念书,对此无知无觉。
李青寂有次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发着烧。陆宗训推掉了会议风尘仆仆地赶去医院照顾他,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一整晚。
这事被陆丘当作把柄捅到了家主那,家主看出陆宗训这是动了真格,他震怒不已。像他们这样的人,最不该有的,就是真心这种东西。
家主沉吟半晌,令陆宗训发誓不再与李青寂往来,否则便将他赶出陆家。
陆宗训那时年轻气盛,与家主翻了脸,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成了条人人可欺的过街老鼠。
他铤而走险做了桩要命的买卖,伤痕累累地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为陆家争取到了极大的利益,才重新得到家主的青睐。
他知道,现在拥有的一切还远远不够。如果不能成为最强的存在,他永远也没办法守护住他想守护的人。于是陆宗训开始与沈政庭合作,抓住机会便疯了一样地往上爬,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李青寂考进了明湾的顶尖学府,可李父却毫不留情地撕毁了他的档案袋。
陆宗训得知此事,私底下替李青寂处理好一切复杂的事物,打通关窍,才令楚秀与李青寂能如此畅通无阻地赶在开学前重新补齐档案材料,顺利入学。
为了隐藏软肋,更好地保护李青寂,陆宗训刻意将夏初静带在身边招摇过市,暗地里默默地扫平李青寂面前的一切障碍。
陆宗训对身外之物并不如何在意,唯独对一张老照片呵护备至。
这件事只有他的至交好友卢卡斯知道。
再后来,李青寂来到了明湾宫殿。
陆宗训习惯了阴暗毒蛇般在暗地偷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李青寂面前。
他没想到李青寂会对沈政庭一见钟情。
那种温柔缱绻的眼神,是他从未在李青寂眼里看到过的。
那他算什么?
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陆宗训不甘心,故意引导李青寂来到他面前,伙同夏初静上演了一出提前排练好的戏。
李青寂丝毫不记得他,更不记得他们的曾经。
那时的李青寂满心满眼都只装得下沈政庭一个人。
陆宗训心底滋生出扭曲的毁灭欲,忌恨的苦海几乎将他吞噬殆尽。
他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