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斜,橙黄的余晖从窗边缓缓退去。
染清钰将笔轻放回墨黑笔搁上,他看着面前堆堆叠叠的文册,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他在想,他又不是掌门,为什么要做这些?
江彦安推开门向染清钰走去。
染清钰没有看来人是谁,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上刚刚批注好的文册上。
“染清钰,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江彦安乖乖巧巧地走到书桌旁,对染清钰好言好语地说道。
这是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最终确定下来的称呼,虽然染清钰现在是他这具身体的徒弟,但对着自己的师父叫徒弟,他确实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一直你你你的叫又显得他很高傲,没有礼貌,所以最终还是决定以姓名相称。
“不愧是江掌门,知道这是你家,来去自如,连门都不用敲。”
染清钰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不亚于那把凌霜剑的剑气,不仅冷,还寒心……
江彦安意识到刚才确实是自己的错,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一时着急忘记了。”
染清钰放下文册,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
江彦安一身红衣,连束发的发带都是红的……脸上还因为刚才没有敲门而感到歉意所以带着点淡粉,从染清钰的视角来看就像是一个特意打扮好来见谁的闺阁小姐……
这就是他要给我看的东西?
染清钰移开目光,低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其它颜色的衣服吗?非得……穿得这么……招摇?”
江彦安抬起手看了看又宽又长的袖子,愁眉不展,带着些嫌弃:“我也觉得,可是江晏安房间里只有这种衣服,我已经选得最单调的一件了,至少上面没有那么多复杂惹眼的图案。”
染清钰从这话中听出了些什么:“你不就是江晏安吗?”
自己说自己的名字?莫非他真的脑子不太好使?
江彦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对对,是我房间里……”
这样一解释反而更加惹人怀疑。
江彦安跟染清钰耗了这么久,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有东西要给染清钰看的。他走到染清钰身旁,急急忙忙地拉着染清钰手臂,就要将他往门外带。
染清钰看着江彦安抓着自己的手,感到有些不舒服,他抬手将江彦安的手拿开:“江掌门带路就好,我自己会走。”
江彦安放下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也没有说什么,吱声答了个“好”字,便走在前面带路。
此时天已大黑,路上的纱灯亮起,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暖光照在江彦安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染清钰看着走在前面的红衣少年,眼中满是疑惑。面前的江晏安跟封住他功力时的江晏安简直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红衣透着杀戮之气,并且还很没礼貌不知分寸,一个就很有礼貌,礼貌的有些过分,犯点小错就会道歉,而且脑子还有点不太好使,不像是掌门,倒像是个没经历过什么的孩子。
江彦安仰头望了望,飞身坐在房顶上对站在下面的染清钰招手:“你也快上来,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染清钰虽然不知道江彦安究竟想干什么,但还是飞身上了房顶挨着他坐下。
染清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眼中满是不解:“江掌门总不能是让我来看星星的吧?”
江彦安不知在向何处拼命的挥着手,像是某种暗号:“当然不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几声响鸣声自地上飞上天空,然后在天上炸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时间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被照得漫天华彩。
染清钰看着天上的烟花出神。
江彦安看着天上的烟花对染清钰道:“我师父也给我放过烟花,我觉得很美,所以想让你也看看。”
染清钰就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帮江彦安完成了本该他完成的工作,所以这是在感谢他,便也没有多想。
“你师父对你还真是好。”染清钰道。
“嗯,我也觉得。”江彦安扭过头笑看着染清钰,眼中带着不能直接表明身份的遗憾。
其实我的师父就是你呀。
“不过我师父当时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不过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染清钰看着头顶绚烂的烟花,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我师父说……”
——你说你从十五岁开始的往后三年,满身血污,只懂杀戮,如今我便为你偷得几年清欢,许你一场普通的人间烟火。
染清钰听完也是一头雾水:“你确定你师父是对你说的?”
染清钰不了解江晏安,不知道他过去三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又做过什么。但他觉得身旁的江晏安应该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染清钰甚至有些怀疑他杀没杀过人。
江彦安摇摇头也很是不解,他看着头顶绽放的烟花:“其实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其实我有时候总觉得师父在通过我看另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敌人?一位故人?一位好友?”江彦安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管你师父看的是谁,但现在在他面前的不就是你吗?”
江彦安扭过头看着坐在身侧的染清钰,漫天烟火照亮了染清钰的脸。
此时的染清钰眉眼满是温柔,没有平时的疏离感,就和他的师父一样温柔、平静。
江彦安此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染清钰会和江晏安传出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因为他的师父本来就很好看啊,好看到想要占有,只让他一个人看。
江彦安盯着染清钰的脸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道:“嗯,你说得没错,现在在师父面前的是我。”
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在了解到关于江晏安的那些事之后,更加明确。
他一直觉得他的师父其实不是讨厌江晏安的,而是另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感觉,但一定不是敌人。不然他师父也不会给他取了个和那个人听起来一模一样的名字还对他这么好。
不过从有些事上来看又有些说不通,如果他师父不讨厌江晏安,那为什么要把关于他的东西都扔了,还不准大家在泗水涧讨论关于江晏安的事。更加奇怪的是他偏偏留下了江晏安的惊云剑,还十分小心的收藏着,不想让人知道。
不过等他知道江晏安是怎么死的之后应该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染清钰,你以后不要再江掌门江掌门的叫我了,叫我江彦安吧,是我之前写在你手心的那个彦。”
“为什么?”
江彦安蹙着眉思考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敷衍过去。
“我这么厉害天下谁人不识,不过我比较低调,所以想换个名字用。”
染清钰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江彦安听着就是在嘲讽他:“那你这名字换了跟没换一样。”
“哪有?”江彦安不服气地道,“你不就没信我是江晏安吗!”
说到这里染清钰立马变了脸色。江彦安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你还敢提那件事?!
江彦安扭过头,不敢去看染清钰的眼睛,他怕待会儿又害怕的跪下了,毕竟这次他可是偷偷拿走了师父藏起来的剑,也不知道师父多久会发现。
“好了,烟花也看了,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毕竟还有许多文册没看呢。”染清钰起身整理整理衣服。
江彦安拉住染清钰衣服一角:“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答案呢。”
“什么答案?”染清钰问了之后才想起应该是那个称呼的事。
“好,以后叫你江彦安。”
染清钰特地将江彦安之前写过彦字的手伸到江彦安面前。江彦安伸出手拉住染清钰的手,高兴地回道:“好!”
……
江彦安睁开眼,发现这里到处都是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血迹,周围尸横遍野,血水流了一地,所见所处之地一个活人也没有。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身上周围满是刺鼻的血腥味。
一个戴着斗笠,须发皆白的老人走到他面前:“竟然还有活下来的人。”
他身上很干净,一点血都没有沾到,但是面容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看着很普通也很和蔼。
他冲着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伸出手:“孩子跟我走吧。”
“我要报仇。”孩子双眼无神地望着老人,紧握着手,像是失了魂般嘴里呢喃道。
“你还这么小报什么仇,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天灾**,有些东西你是避免不了的。”
“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孩子的语气逐渐哽咽,带着不明所以,带着憎恨,带着怨气,带着对那些下如此狠手之人的不解。
“因为弱肉强食。”
“弱肉强食,弱肉强食……”孩子的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那究竟要强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被人欺负,不会无缘无故地被人杀戮。”
孩子终是哭出了声,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活下去的答案。
老人长叹一声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牵起他的手,丝毫不在意他手上的血污,他用衣袖轻轻将孩子的脸和手擦干净。
老人边擦边道:“大概得强到成为天下第一吧。”
“那我就要成为天下第一。”
“好,成为天下第一。”
……
江彦安喘着大气从床上惊醒,梦中所发生的一切就像已经发生过在他身上一般,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感同身受,心里的怨恨久久无法平息。
“这是谁的记忆?”江彦安看着自己的双手,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可那刺鼻的血腥味却仿佛还萦绕在他身边。
江彦安语气中满是质疑:“江晏安的?我的?”
他缓缓摇着头:“不,是江晏安的,是他的记忆,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