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还在

江彦安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他看见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正站在他身后,手上拿着一支点着的红蜡烛,火光自下而上照着,将女子的五官照亮,在脸上打下重重的阴影,就像鬼一样。

江彦安不自觉地向后退,退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江彦安已经准备拔剑了,结果女子的目光反而略过了他,朝那间满是红线的屋子里看去。

“你是来找小笙儿玩的吗?”女子紧盯着地上那具稍微小一些的纸人道。

江彦安猜测那里躺着的可能是女子的“相公”和“孩子”。

“你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们马上就可以醒过来了。”女子语气幽幽地道。

说完,女子拿着蜡烛走进了房间。

江彦安虽然有些怕甚至生出了想马上离开这里的念头,但好奇心还是驱使他继续向下看去。

醒?怎么醒?它们都不是人……

江彦安在开着的门边探出头向屋里看去。他看见女子跪坐在两具纸人的中间,打开柜子拿出了一把短刀。江彦安心里正想着那把短刀有什么用。女子便卷起了两支手臂的衣袖。

江彦安看见女子的手臂上满是刀痕,有些已经结疤了,有些还是连血带肉的模样。江彦安光是想想就疼得头皮发麻。

随后她看见女子拿着刀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不止一道,是好几道,有时候刀子没对准,就再次划在了旧的伤口上,刀伤上叠加着刀伤。江彦安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

女子将正在流血的伤口对着那两个躺在地上的纸人,准确的说是对着他们的嘴,就像是在喂他们喝血一般。

可是纸人怎么可能喝得下血,于是那些血便像墨汁滴在纸上一样,向四周扩散,晕染了大半个纸人。

有些伤口的血没能流到纸人身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地上,江彦安可以清楚听到那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这样持续了半天,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女子垂下手,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

她开始哭,刚开始是无声无息地哭,后来渐渐变成抽泣,泪水和血水一齐落在地上。

江彦安见女子哭得太伤心,想开口安慰她,于是问道:“你没事吧?”

女子没有回话,但仍是安静了一下,周围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江彦安都觉得有些不安。

女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失魂般:“他们醒不过来了,再也醒不过来了,也不能和你玩了。”

江彦安还以为女子是在跟他说话,于是客客气气地回道:“没事的没事的。”

“所以……”女子嘴里冒出这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江彦安皱眉看着女子的背影重复着她那句话:“所以?”

女子站起身,江彦安紧盯着她的动作。女子转过身看着江彦安,手中还拿着那把割手臂时用的短刀,血迹斑驳。

江彦安清楚地看见女子眼角流下的不是泪而是血。

“所以你去找他们好不好?”女子拿着刀向江彦安步步逼近,“他们不能来找你,所以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女子的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女子拿着短刀向江彦安刺去,江彦安侧身躲过,可面前的女子就是一个寻寻常常的普通人,江彦安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拔剑。两人就在小小的房间里你追我赶。

最后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回不来了,那我去找他们吧。”

女子说完将短刀刺入自己心口,江彦安见状急忙赶过去拦,可刚赶到女子身前时,大门忽的被打开了。

江彦安看过去,正好看见了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村长,还有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染清钰。

江彦安回过头看面前的女子,短刀早已刺入心口,而他也没能拦住,手刚好握在刀柄上,早已满手鲜血。

村长坐在地上,满脸惊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江彦安:“死……死人了。”

江彦安从村长的表情中读出,他杀人了……

江彦安无助地看向染清钰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嘴里弱弱地道:“我没有杀她。”

染清钰走到他面前,轻握起他的手腕,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他手上的血擦干净,温温柔柔道:“我知道。”

“我没有杀她。”

“我知道。”

“我没有杀她。”

“我知道。”

江彦安失神般重复了那句话几次,染清钰就顺着回答了他几次,手上还一直替他擦着手上的血迹。

……

泗水涧,掌门峰。

江彦安裹着被子坐在床头上,染清钰端着汤药坐到江彦安床前。江彦安抬手接过碗,自那件事之后江彦安总是做噩梦,而且那梦还特别特别真实。

“染清钰,那件事后来怎么解决的?”江彦安低着头失魂落魄地问道。

“那女子想用房间里的阵招魂。”

“招魂?”江彦安皱着眉看向染清钰。

“对,应该是想救活她的相公和孩子吧。”

“什么是招魂?”

“我也不清楚,他们说是一种不知从哪来的邪术,那房间里的红线和符纸都是那个阵的一部分。”

“那那个女子为什么死了?”

“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染清钰安慰着江彦安。

“没有,我已经没想了,我就是……就是想知道。”

“那本来就是个没有考究的邪术,究竟能不能成功都还未可知,而那个女子每日都用自己的血来尝试,神志早已不清,所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江彦安捧着碗,低声道:“是吗。”

“我已经告诉岚雁长老,以后需要离开泗水涧的任务先让她过目,看看是否有必要让泗水涧出动,若是实在无法解决的事再报给我们。”

江彦安愣怔地点点头。

江彦安喝完药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他看着染清钰开口问道:“染清钰。”

“怎么了?”染清钰拿走江彦安手上的空药碗,将它放在一旁。

“我突然发现你对我的态度变了好多。”

染清钰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你总是嫌弃我,说我不像泗水涧掌门,也不配,但是现在你什么都不说我,而且还帮着我打理关于泗水涧各种各样的事情。”

染清钰低着眸,表情苦涩,似笑非笑。因为我知道你是江彦安,不是泗水涧掌门江晏安,也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江晏安。

“大概是觉得你太笨了吧,像个傻子一样。”染清钰开玩笑一样温柔道。

江彦安愣怔地看着染清钰,这话的语气和表情和师父也太像了。

江彦安一下将被子蒙在脑袋上,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

江彦安听到关门声后才慢慢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

师父……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江彦安在心里闷闷道。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傻了?江彦安蹙眉怀疑道。

……

染清钰回到房间回想起当时在浮水村的那一幕。

他当时坐在床上本来想的是,既然江晏安回来了,那他也就没有必要担心,不必再去找他了。可是他还是去敲了村长的门,问村长他现在可能会在哪里。

他和村长挨家挨户的问,挨家挨户的找,顶着还未亮的天,顶着满是水汽的大雾,最后只剩下那间敲了却没有人回应的房子。

他推开门瞧见江彦安惊恐的眼神,还对手上的血满是恐惧,他知道,他还在。他不是江晏安,他还是江彦安。

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用手帕帮他擦掉手上的血,他能够感受到那双手在抖。

天下第一的江晏安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血,是断然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场面就害怕的浑身发抖的。

所以他放下了当初江晏安封住他的功力、强迫收他为徒的偏见,只待面前这个江彦安如朋友一般,帮助他。

他那天问江彦安还有多久回去时,就是在问他还会在这里呆多久,还会在江晏安的身体里呆多久。

可小傻子以为他问的是他们多久回泗水涧,染清钰也只能在心里笑笑,果然是个傻子,连被看穿了身份都还没发现。

他一直都很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江晏安的身体里,可是江彦安从来不说,还一直在回避这件事,而且一直在假装江晏安。

如果这样能让他留得更长久一些,那他也可以一辈子都不拆穿他,直到他亲口告诉他。

“这么说,他那次喝醉了说的也是实话?”染清钰也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是他师父?他真的是我徒弟?”

……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照在那摆放的错落有致的花草上。

“事情办得怎么样?”男子背着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细竹签逗弄着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青羽鸟被逼得四处跳躲。

墨衣少年半跪在地上,低着头:“失败了。”

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将细竹签放在笼子边缘,转身对着少年道:“先起来吧。”

“人家好歹有能力当上泗水涧掌门,仅凭这一件事自然起不了什么作用。”男子拿起一旁的水壶,在面前的花花草草上方随意地洒了洒。

他放下洒水壶,盯着窗外许久后道:“江晏安是不是收了个徒弟?”

“是。”

“叫什么?”

“染清钰。”

“调查过没有。”

“查过了,是观雪堂染衔的儿子。”

“那他实力如何?”

“这……属下不知。”

“那你觉得他和江晏安相比,谁更强?”

“自然是江晏安。”

“那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少年垂眸深思后道:“掌门的意思是……”

“既然我们动不了江晏安还怕动不了一个染清钰吗?动了他的徒弟,他这个做师父的再怎么也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徒弟受苦吧。”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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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钰安
连载中几许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