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樊姝微的来信(二)

暑假后,林风如愿去了四中,在那里,他果然遇到了樊姝微,并跟她上了一个班,且一直坐前后桌。他是有些羞怯的男生,平时并不善于与女生交往,却和她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在那些日子里,他们一起画画,一起去郊外写生,一起谈天说地……她是个非常有亲和力的女孩儿,跟她聊天时,她总是浅浅且甜甜地笑着望着他,认真地倾听他说的每句话;她经常鼓励他,为他每一次的进步而开心,她曾说他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虽然说不明白,但她很欣赏,这让他一度很自信;学习之余,他喜欢默默地注视她,哪怕是她思考时略皱的眉头,也总是让他心跳不已,他是深深地爱上了她。

但是,他和她的关系,也仅此而已,她的美貌以及不错的家庭背景,让林风这个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村娃,在她面前,总是有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感,他暗恋着她,却从来不敢表露心迹,只能默默地把这份情感藏在心里,他害怕被拒绝,更害怕失去她这位朋友和知己,他尊重她敬重她,默默地感受着被她欣赏的小幸福。

那年冬季,美术联考后,大家都忙着参加一些美术院校自行组织的校考,因为经济能力问题,他只能在那些收费低、路程近的大学里选了一家,就前去参加考试了。樊姝微没有去外地参加校考,她留在学校准备一家美院在四中举办的定向生考试。

考试那天,下着雪,天很冷,林风没有棉衣,冻得瑟瑟发抖,这让他的考试过程,变得既艰难又痛苦,八个小时的考试,他几乎冻僵了。考试完,天色已晚,他又冷又饿,一个人背着画夹,顶风冒雪,走在这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他想着找一家比较便宜的旅社,将就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回去。当他经过一座被昏黄的路灯,映照成暖色调的小桥时,突然就非常想她,似乎不立即见到她就无法忍受,他停住脚步,内心里荡起滚滚的热流和冲动:他要向她表白,无论如何,他要让她知道,他爱她。于是,他怀着激动万分的心情,加快脚步,奔向火车站,连夜坐车赶回了学校。

他一路奔波,一夜未眠,当他带着满脸困倦,站在女生宿舍前的雪地里,终于等到了樊姝微时,积攒了一夜的用于表白的词汇,却并没有派上用场,见到她含笑走来,他又瞬间重新回到了现实中,表白顿时变成了正常的寒暄:

“你回来了?考的怎么样?吃饭了没有?”

“发挥得不是很好,我……还没吃饭,不过,我不饿。”

“哦,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嗯,好……”

……

高中毕业时,大家忙着各奔东西,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鼓起勇气,尽力向她讲述了自己因为她来四中复习的那些事,然后说“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她先是惊讶,而后便很感动,继而满眼欣喜且深情地望着他。但他却很窘迫,说完那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是满头大汗,甚至等不及得到她的任何答复,便慌慌张张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上大学后,他和樊姝微之间,互相给对方写过很多信。但这些通信,又给林风带来了新的痛苦,因为樊姝微在寄给林风的信里,偶尔会提到,有男同学追求她的事情,这让林风非常难受,虽然对于一个大美女来说,经常有人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林风却对此极为敏感,甚至害怕面对,自己不敢表白,却对别人追求樊姝微惊恐万状,寝食难安,他太害怕她答应了别人。这种长期的压抑,让他心理有些扭曲,在写给樊姝微的信中,他不止一次地吹嘘系上有几个女孩子追求他,但他又如何看不上她们……樊姝微则回信鼓励他,让他多发现那些女孩子的优点。

林风总是自我安慰,赶快毕业吧,毕业后他要努力拼搏,等自己事业有成,一定对樊姝微表白,向她求爱,相信她一定会答应的,他甚至想,即便那时候她已经名花有主,只要他说出那些话,她也会回到他的身旁……

此刻,林风拿着樊姝微写给他的那封信,心情是复杂的,他并没有马上拆开,现在接到她的信,他的内心总是这样,沉甸甸的,渐渐的,连打开信,都觉得需要自己鼓励自己一番,方能有勇气去看,生怕她的字里行间,突然跳出一些让自己难以接受的词汇和句子,不知不觉中,他养成了一种逃避心理,好像不去关注,时间就会停滞,他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而她也就会一直等着自己。

学校的画室里,晚上一般是没有什么人的,进了大学后,失去了高考的压力,没有多少人再去努力画画了,大多数同学们,会去追求更丰富的夜生活,来补偿自己高中几年所受的折磨,比如谈恋爱、舞会、社团活动、逛街……总之,只有在正常的写生课时,他们才不情不愿地,来到画室,恢复为学生该有的状态。而林风不是这样,他热爱绘画,甚至更热爱这座画室,热爱这里陈列着的各种石膏雕像及老师们的绘画作品。他几乎每天晚饭后都会在这里,认真地画上很久很久。

晚自习熄灯的时候,林风仍旧一个人呆在学校的画室里,不想走,也不想动,画室里灯光已经熄灭了,只有室外路灯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射到林风的脸上。然而今天晚上,林风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郑重地拿出那封信,慢慢地撕开信封,把信拿出来,对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读了起来……

“林风:

你还好吗?又有三四天没收到你的信了。此刻,我像往常一样,想象着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段永久值得我怀念和反复回味的时光。

……

林风,告诉你个事啊,我恋爱了,嗯,他长得不是很帅,但很端庄,还有些酷酷的感觉;他家境不是很好,但他很有才华,很上进……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这样被他征服了……”

“征服?”信突然从林风手里滑落了,他呆住了,不希望来的终于还是来了。他的脸上突然淌满了泪水……好吧,永别了,我的朋友,既然你恋爱了,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要联系了……林风把那封信慢慢地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半晌后又捡起来,装进信封,这封让他没有勇气读完的信,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恋的滋味,难以名状,空虚,短暂失忆,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教室,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篮球场时,他被篮球架下面的拉杆绊倒,重重地摔到地上,他趴在地上好久,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不想活过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画室走到图书楼六楼的那个小屋的,他无力地躺在飘窗上,脑海里胡乱地闪现着樊姝微的音容笑貌,眼泪鼻涕怎么擦都擦不完。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深爱的女孩儿,已经投入别人的怀抱了,他无法想象,也难以接受,她和别人在一起……

一整夜就这样过去了,心里虽然还是很难受,但他却想通了很多,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了温暖的感觉,他动了动,浑身酸痛,于是又躺了下去。姝微……她又不知道自己的痛苦,自己又何必要自作多情呢?她那么完美,自己何德何能?希望她幸福吧!我亲爱的朋友!唉,为什么不敢表白呢?自卑?你是个懦夫啊,林风,这是你应该咽下的苦果,你应该为此而永远痛苦……林风,别痴心妄想了,当初就算表白了,又能如何,你配吗……他环视四周,这空寂的小屋里,这似乎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比他更落寞的蜘蛛网在屋顶墙角里,无所事事地挂着。

“所谓人生,无非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人生很宝贵的东西,会一个接一个,像梳子豁了齿一样,从您手中滑落下去……”林风想着村上春树说的那句话,慢慢地从飘窗上坐起来,擦了一把眼泪,从小屋里走了出去。

我该勇敢地开启新生活了,她本来也不属于我……他走在幽暗的走廊里,反复想着这句话,下楼去了。

“林风,林风!”

他刚刚走下图书楼的台阶,便听到有人叫他,他寻声望去,只见图书楼正门前面的篮球场里,三四个男同学正在打球,长得瘦高却很结实精干的秦川正站在球场边缘,笑眯眯地看着他,秦川的眼睛并不是很小,但一笑起来,却眯成了一条缝,他热爱打篮球,是化学系篮球队的主力,每天早操过后,他基本上都会来这里打篮球,这会儿正值早饭时间,同学们都去食堂打饭了,他还在这里打球。看到林风停下了脚步,他便跑了过来,早晨的阳光,照在他那因经常运动而日趋黝黑的脸庞上,一脸的汗渍,闪着金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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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妍如风
连载中紫陌一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