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福安长公主薨逝半载后,京城入了秋。
天高云淡,风卷着金红的槐树叶,簌簌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可这秋高气爽的景致,却半点驱散不了朝堂之上的阴云。
承玄帝借着长公主之死的余波,以整顿吏治为由,不断打压金丞相及其麾下的一众朝臣。
圣旨一道接着一道,不是斥责金氏门生办事不力,便是削去依附金家的官员的职权,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每当此时,金銮殿上,总有一道身着银甲的身影挺身而出。
殷烜站在文武百官前列,声如洪钟,公然驳斥皇帝的圣谕。他字字铿锵,句句在理,将承玄帝的刁难怼得哑口无言,气得龙椅上的帝王脸色铁青,却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轻易发作。
殷家三代从军,功勋赫赫。殷烜的祖父更是开国元老,曾与太祖皇帝并肩作战,打下这萧家的万里江山。这般泼天的功勋,早已成了皇室的心头刺。
宣聖帝在位时,便忌惮殷家手握的兵权。故而在殷老将军过世后,只给了殷烜一个四品忠武将军的虚职,将他留在皇城之中,美其名曰“体恤长公主,不忍夫妻分离”。
实则,是断了殷烜与边疆将士的联系,妄图一步步收回殷家的兵权。
可任由宣聖帝机关算尽,那枚执掌兵权的虎符,至今仍牢牢攥在殷烜的手里。
都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宣聖帝没能收回的权柄此刻像一把粗粝的缰绳,死死勒在承玄帝的脖子上,让他寝食难安,怒气难消。
近来,殷烜上朝时,总觉得承玄帝的气色愈发难看。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中气不足的虚弱。往日里的暴戾气焰,也消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秋老虎的燥热,更衬得他面色潮红,咳嗽连连。
朝臣们自然看出了端倪,纷纷上奏,劝皇帝保重龙体,暂缓朝政。可承玄帝的身体,却是一日差过一日,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半点起色都无。
不过半旬,承玄帝病倒的消息,传遍了整座京城。
彼时,公主府的演武场上,剑光凛冽。
殷烜手持银刃,正亲自教导殷淮和独孤宸练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破空声。殷淮和独孤宸紧随其后,一招一式,都带着十足的力道,额角沁出薄汗。
“驸马爷!不好了!”
管家领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奔进演武场,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他的声音尖锐,搅扰了场中的练剑声。
殷淮和独孤宸闻声,齐齐收了剑,面露迟疑,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唯有殷烜,仿若未闻。他手中的剑,依旧舞得虎虎生风,寒光烁烁的剑锋,擦着小太监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微凉的秋风。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看向殷烜的目光里,满是恐惧。
老管家急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却不敢上前阻拦。
殷淮赶忙放下佩剑,快步走到父亲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好言宽慰:“爹,他只是来传个话。往日宫里的消息,都是传给娘的,如今府上只有您,他一时失了分寸,您别同他计较。”
独孤宸也快步跟上,递上一杯微凉的茶水,又伸手接过殷烜手中的长剑,垂首道:“将军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殷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缓收了枪势。他喘着粗气,眼底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他怎能不怒?
往日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兵营操练将士。可承玄帝却以“体恤驸马,操持府中事务辛劳”为由,硬生生将他撵回了府中。
福安长公主的死,是他心头永远的痛。承玄帝不但屡屡重提,戳他心窝子,更是以此为借口,剥夺了他回兵营的权力。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挑衅,是**裸的羞辱!
如今,皇帝病倒了,竟还敢派人来传旨,要他进宫伴驾?
殷烜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小太监,眼神冷得像冰:“公主殿下新丧不久,府中事务繁杂,末将实在脱不开身。烦请陛下,另寻良将。”
小太监腿软得站不起来,却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殷烜那双冷冽的眸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将军府。
宫墙之内,圣安宫。
小太监跪在龙榻前,添油加醋地哭诉着自己在将军府的遭遇。他将殷烜的“傲慢无礼”说得天花乱坠,听得承玄帝怒火中烧。
“好!好一个忠武将军!”承玄帝猛地拍着床榻,咳得撕心裂肺,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怒骂道,“好一个殷烜!竟敢抗旨不尊!朕倒要看看,他那一身傲骨,能撑到几时!”
盛怒之下,他抬手掀翻了床头的药盏。黑色的药汁泼洒在地,溅湿了花纹繁复的地毯,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传朕口谕!”承玄帝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封锁福安长公主府!一只蚊子,都不许放出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守在一旁的总管太监,吓得脸色惨白,哪里还敢劝谏?只得连连磕头,领了命,匆匆退下传旨。
殿内的怒火尚未平息,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身着琥珀色宫装的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她外罩一件薄纱披风,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秋菊,清丽温婉。身侧跟着一个三岁的稚童,正是当朝太子。太子穿着一身明黄小袍,手里攥着一串山楂糖,蹦蹦跳跳地跟在皇后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
皇后方才在殿外,早已将承玄帝的旨意听了个一清二楚。红唇微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知道,该让这位气头上的君主,消消火了。
皇后牵着太子,走到龙榻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太子也被皇后教着,奶声奶气地喊:“父皇,儿臣来看你啦。”
承玄帝抬眼,看到妻子带着三岁的太子前来,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许。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起来吧。”
皇后依言起身,让太子自己跑到榻边。太子晃着小短腿,扒着龙榻的边缘,把山楂糖递到承玄帝面前:“父皇吃,甜。”
承玄帝的目光,在太子脸上淡淡扫过,没有接糖,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皇后坐到龙榻后方,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按在承玄帝鬓角的穴位上,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的指尖温润,动作轻柔,竟真的让承玄帝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索性将头枕在皇后的膝间,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侍女太监,见状纷纷识趣地退下,只留下这对帝后,还有一旁自顾自玩着山楂糖的太子。一时间,殿内的氛围,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闲适。
可这份美好,终究是镜花水月。
承玄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撩起皇后垂落的墨发,把玩着。渐渐地,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发丝被拉拽得绷直,皇后的头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麻意顺着脖颈蔓延开来。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可她却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她只能微微垂着眼帘,维持着脸上的温顺笑意。
一旁的太子察觉到不对,停下玩闹,仰着小脸喊:“父皇,你弄疼母后啦。”
承玄帝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他向来如此残暴。
只因皇后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这后宫之主的位置,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赏赐。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只能将这些年遭受的苦痛,尽数咽进肚子里。没有人能给她撑腰,更没有人敢挑战至高无上的皇权。
不知过了多久,承玄帝终于发泄够了。他猛地松开手,毫不留情地一脚,将皇后踹下了龙床。
“滚。”他闭着眼睛,语气冰冷。
皇后狼狈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得她浑身一颤。太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拉她的衣角:“母后!母后你疼不疼?”
皇后咬着牙,强忍着泪水,摸了摸太子的头,声音发颤却依旧温柔:“母后没事,皇儿乖。”
她缓缓起身,福了福身,牵着哭唧唧的太子,转身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承玄帝都没有看她一眼,更没有看哭着的太子一眼。仿佛那不是他的妻子和亲生骨肉,只是两个碍眼的物件。
是了。
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只要他想,何愁没有子嗣?嫡出庶出,于他而言,又有什么要紧?他自己本就出身旁支亲王,又怎会真正在意储君的名分?
他当初册封太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刺激福安长公主。
那位宣聖帝留下的嫡长女,是他此生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恨她,恨她的身份,恨她的威望,恨她在朝臣心中的分量,甚至恨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个不敢明着与长公主作对的帝王,终究是想出了这般恶毒的报复方式。他清楚,福安长公主有多在乎宣聖帝留下的江山。而他坐在这龙椅之上,这万里江山,就是他拿捏她的最好筹码。
又或者说,萧承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做一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