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长公主出殡当天,刚欲回暖的京城,竟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裹挟着冰霜的寒风卷过长街,将送灵队伍的白帆吹得肆意翻飞,猎猎作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尊贵的公主垂泪。
殷淮抱着紫檀雕刻的灵牌,走在队伍最前头。他一身缟素,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唯有眼底的红痕,昭示着连日来的悲恸。
他的身后,是一身素衣的承玄帝,君王左边是面色沉郁的殷烜,右边是满目哀戚的皇后,再往后,是文武百官与宗室亲眷,浩浩荡荡的队伍延绵数里,不可谓不盛大。
长公主该有的尊荣,一点都不曾落下。
可那凶手毓禾的下落,却如石沉大海。正如王虚在牢里说的那般,明案司的人个个都是吃白饭的,连一个中年妇人都抓不到,寻了几日,便声称京城里彻底没了她的踪迹。
福安长公主的棺椁,最终被送入皇陵,葬于先帝宣聖帝与先皇后惠贞皇后的陵寝之后,与至亲长眠一处。
最后走出皇陵大门的人,是殷烜。
这位年少成名、曾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殷小将军,此刻脊背微驼,眼底的疲惫与悲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望着陵寝深处的方向,指尖攥得发白,恨不得立刻追随妻子而去。
可他不能。
福安长公主是先帝遗珠,她的遇刺身亡,早已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往日里,有她与金丞相在群臣之中斡旋制衡,朝堂才得以维持表面的安稳;如今她撒手人寰,朝堂便只剩金丞相独木难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了长公主的庇护,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势必会趁机疯狂打压金家,将朝中支持金氏的大臣一一招安。
届时,金家若倒,作为长公主独子的殷淮,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会面对怎样的明枪暗箭?殷烜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皇陵外的雪,越下越大。
殷淮站在大门前,神情恍惚。朔风吹起他的衣摆,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孤寂得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翠竹。殷烜看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一件带着暖意的狐皮大氅,忽然落在了少年的肩头。
皇后走上前,亲手替他将大氅拢好,又轻轻将人拥入怀里,指尖怜爱地擦去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她与长公主年少时便是闺中密友,后来又成了姑嫂,这般亲昵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半点破绽都寻不出。
“天凉,雪又大。”皇后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你早些同将军回府,别冻着了。”
殷淮点了点头。换做往日,他定会规规矩矩地谢恩,再笑着说几句溢美之词,讨这位国母娘娘的欢心。可此刻,他的心里被对母亲的思念填得满满当当,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毓禾与这位皇后有关系,更何况,她也没有加害福安长公主的理由。
殷淮对皇后更是满心的信任,只是在心底暗暗发誓——
有生之年,定要将毓禾找出来,千刀万剐,替母亲报仇雪恨。
接殷淮回府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刚踏进车厢,连日来的疲惫与悲恸便如潮水般涌来,少年靠在车壁上,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与母亲相处的记忆。
可思绪渐沉,殷淮只觉眼前一黑,便昏睡了过去。他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都在承受着化不开的愁绪。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泪水,湿了满脸。
毓禾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焚烧着。
她的对面,立着一个身着玄衣的黑衣人。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女人,没有丝毫施以援手的打算,仿佛这刺骨的疼痛,本就是对她的惩戒。
“奴婢知错……知错了!”毓禾再也耐不住,砰砰地朝着黑衣人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求主人赐药……饶了奴婢一命吧!奴婢再也不敢违抗您的命令了!”
回应她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窝心脚。
力道之大,竟让体态丰腴的毓禾直接翻滚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红木门槛上。“呕——”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青砖上,刺目得吓人。剧痛袭来,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抱怨。
她想活下去。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毓禾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跪爬着挪回黑衣人脚边,继续磕头。咚咚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刺耳。
可就算她将头磕破,磕得脑浆迸裂,也换不回福安长公主的性命了。
就在毓禾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黑衣人俯身,一把扯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记住,这就是违抗我命令的代价。你该庆幸,你还有点利用价值。”
话毕,他捏开毓禾的嘴,将一枚黑色的药丸塞了进去。药丸入喉即化,灼烧般的痛感缓缓消退。黑衣人拖着像死猪一样的毓禾,将她扔进了宫殿深处的隐蔽角落。
临走时,他仰头望着被宫墙框住的天,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大抵,是不希望那位天之骄女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吧。
可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计划,还是要照常进行。
……
殷淮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他的韶青院。
帐幔低垂,屋内燃着安神的檀香。他睁开眼,迷茫地看向床帷之外,只见不远处的圆桌旁,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殷淮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少年掀开帘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人身边。
独孤宸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撑着脸颊,已然睡着了。他的眼下泛着青黑,脸颊比入狱前瘦削了不少,颧骨微微凹陷,看着竟有几分憔悴。殷淮望着,鼻尖一酸,心里堵得厉害。
他知道,明案司的大牢不是人待的地方。这些日子,独孤宸定然吃了不少苦。若非他被丧母之痛击垮,失了分寸,定然不会让自己的挚友受这样的委屈。
殷淮垂首,想要拉开桌凳,在他身边坐一会儿。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凳腿,一声轻微的响动,便惊醒了沉睡的人。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尘徊剑的锋利的刃尖,已然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只要独孤宸稍一用力,便能割破他脆弱的脖颈。
这不过是独孤宸的下意识反应。他甚至都没有睁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
殷淮浑身一僵,半点都不敢动。
他只能放轻声音,一字一句地唤道:“宸哥,你醒醒。是我。”
独孤宸猛地睁开眼。
看清眼前人的脸时,他瞳孔骤缩,手腕一松,尘徊剑“唰”地一声收回剑鞘。他看着殷淮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红痕,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涌上浓浓的愧疚与忐忑,连声音都有些发颤:“阿淮……”
殷淮没有开口责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水汽,像是将世间所有的委屈都积攒在了里面,看得人心里发慌。
独孤宸哪见过这般架势。
他心下一慌,竟直接伸手,将眼前的少年紧紧抱进了怀里。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像哄孩子似的轻哄着:“对不起阿淮,是我睡太沉了,差点伤到你。是我不好,你想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别生我的气。”
独孤宸鲜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想来也是被吓得不轻。
可这一句话,像是戳破了殷淮心里的堤坝。
连日来的悲痛、委屈、后怕,瞬间汹涌而出。他孩子气地张开嘴,狠狠咬在了独孤宸的肩膀上。牙齿嵌进布料,触到温热的皮肤,他却没舍得用力,只是留下一对湿润的牙印。
独孤宸一声不吭,甚至微微俯身,方便他咬得更重些。他巴不得殷淮能罚他更重一点,仿佛只有这样,心里的愧疚才能少一分。
良久,他轻轻挣脱开独孤宸的怀抱,闷闷地拉着他坐下,低着头,小声问起他在监牢里的日子。
独孤宸只是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用“我没事”三个字,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屋内的气氛,渐渐从压抑变得缓和。
就在这时,府里的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是给殷淮请了安,随即就对着他告起了状:“公子,您有所不知啊!自从驸马将宸公子接回府,宸公子就守在您屋里寸步不离!任谁来劝都不走,就连驸马爷请来给您把脉的太医,都被他拔剑拦在了门外!那架势,比御前侍卫都还凶厉呢!”
殷淮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着身边人略显窘迫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
独孤宸这是受了刺激,铁了心要寸步不离地护着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拔剑,怕是他在牢里养成的警惕,差点伤到想要保护的人,他心里应当也是内疚不已的。
等管家躬身退下后,殷淮抬起头,伸手拉住了独孤宸的手。
少年的掌心温热,目光也亮得惊人,像是有星辰坠入眼底。他看着独孤宸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我一样。”
在独孤宸的生命里,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对他说过这句话。眼前这个如白雪般纯澈的少年,毫无保留地将信任递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独孤宸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自责更甚,却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