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榻间软衾都似浸了寒气,辗转间全是大理寺牢狱里阴冷潮湿的气息,兄长憔悴不堪的面容反复在眼前晃。我梦见兄长被人按在冰冷的石地上,梦见棍棒落下,梦见他强忍痛意咬碎了牙,却一声不吭。
冷汗浸湿了中衣,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雾色沉沉。
这一切清晰的不像梦。
心口狂跳不止,一股莫名的恐慌攥得我喘不过气——昨夜从醉仙楼归来时的平静尽数散去,只剩下锥心的不安。
青禾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我一把抓住她:“去寻苏公子,不问别的,只问他——能不能再想办法,让我见哥哥一面。”
不过小半个时辰,苏彦之便匆匆赶到。依旧是那身清浅青衫,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一进门便伸手搭在我腕间,指尖微凉,动作却极稳。
“脉象乱得厉害。”他语气清淡,却没多责备。
我抬眼望着他,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我求你,我总觉得哥哥出事了,我要见他。”
苏彦之看着我眼底的慌乱,沉默片刻,轻轻颔首:“我安排。临走前,把这个带上。”
他从医箱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塞到我手里:“你着凉了。”
我紧紧攥着瓷瓶,心头一暖,连忙收好。
半个时辰后,黑布马车停在大理寺侧门。苏彦之牵着我的手腕,一路穿过阴暗回廊,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还未到牢房,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刺入耳膜——是哥哥。
“哥!”
我冲过去推开牢门,眼前一幕让我浑身血液冻僵。
卫瑾蜷缩在草堆上,衣衫破烂,肩头、脊背全是青紫鞭痕,衣料渗血黏在皮肤上,额角一道血痕蜿蜒而下,原本温润的脸惨白如纸。
不过一夜,他竟被人偷偷用了私刑。
“哥——”我扑到栏杆前,泪水瞬间决堤。
卫瑾艰难睁眼,见是我,又惊又急:“安安,你怎么又来了?这里危险……”
“是谁干的?”我声音抖得不成调。
卫瑾眼底掠过屈辱与恨意,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李砚。”
我浑身一震。
竟是那个与他称兄道弟、温文有礼的李砚。
“是他深夜来的狱中,屏退所有人,才露出真面目。”卫瑾喘着气,每一字都牵扯伤口,“他一开口,全是怨毒。”
他模仿着李砚当时癫狂的语气,声音嘶哑冰冷:
“我明明什么都比你强!文章比你好,处事比你稳,心思比你细……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卫家嫡子?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做郎官,在御前行走?凭什么人人都夸你温润正直,人人都喜欢你、抬举你?”
“我装了这么多年,陪着你,顺着你,看着你站在光亮里,我却只能在底下仰望!我受够了!这一次,我就是要把你拖下来,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滔天的嫉妒,扭曲的不甘,全是多年伪装下的毒。
我听得浑身发冷。
“他打我的时候,还一直在逼问我。”卫瑾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他问的话很怪,句句隐晦,我听了几遍,才品出不对劲。”
他学着李砚逼问时的阴狠语气:
“你卫家,当真什么都没留?”
“当年那桩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那样东西,不在你身上,是不是还在别处?”
“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他喘了口气,低声对我道:“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只恨我这么简单。他们……是在找某样东西。和当年一桩旧事有关,藏在我们卫家,只是他没敢明说是什么。”
我心头一沉。
没有“谢家”二字,可那字字句句,都指向谢家倾覆后便悬着的秘密。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彦之脸色微变:“有人来了,快走!”
他伸手就要拉我。
我猛地回神,看着哥哥身上面目全非的血痕与伤口,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哥哥连忙按住我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却还在强装镇定:“安安,别哭……哥没事,一点小伤。”
“这叫小伤?”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抹了抹眼泪飞快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小药瓶,从栏杆缝隙里塞给兄长,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哥,这是苏公子给我的伤药,止血止痛,你收好,悄悄用,别让人发现!”
卫瑾立刻攥紧药瓶,藏进袖中深处。
“安安,快走!”
“等我!”我含泪被苏彦之拽走,一步三回头。
苏彦之揽着我快步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牢狱中,卫瑾紧紧攥着那只小小的药瓶,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滚烫。
他已经猜到,李砚背后的人,要找的是什么。
但是东西真的在他手里吗?
大理寺牢狱的阴冷寒气,一路跟着马车缠进卫府。
我被苏彦之扶下车时,双腿仍在微微发颤,兄长卫瑾满身鞭痕、唇角带血的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她心头。她攥着袖角,指节泛白,眼底的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坚定。
青禾早在侧门等候,见我脸色惨白如纸,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我轻轻摇头拒绝。
“我没事。”我声音轻,却稳,“扶我去正堂,我要见爹娘。”
苏彦之沉默跟在我身后,青衫上还沾着牢狱里淡淡的霉味,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他没有多言,只默默护着我穿过回廊,确保一路无人窥视。
看我进入了正堂,他便先下去准备了。
正堂之内,灯火昏沉。
卫赦背着手站在案前,眉头紧锁,一夜之间,鬓角竟似又添了几缕霜白。柳婉宁坐在一旁,手中绢帕早已被泪水浸透,一见女儿进门,立刻起身扑上前,声音发颤:
“安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哥他……怎么样了?”
我望着母亲通红的眼眶,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不能再让爹娘为我揪心,更不能让这个家,在风雨里先垮了。
“哥他……受了私刑。”
一句话落下,柳婉宁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卫赦猛地回身,双目赤红,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
“私刑?大理寺竟敢私自对朝廷命官用刑?!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李砚。”卫舒喉间发涩,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深夜入牢,亲手对哥动的手。”
我扶住母亲,先压下心头涩意,尽量放缓语气安抚:“娘,您别慌,哥还好,我已经把苏公子给的伤药悄悄递给他了,他能暂时止痛止血,暂时没有性命之危,您宽心。”
这话一出,柳婉宁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捂着脸泣道:“还好……还好有药……”
卫赦沉步上前,眉宇间凝着怒色与担忧:“牢狱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瑾儿他……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我垂了垂眼,再抬眸时已是沉稳,我没有细说兄长遍体鳞伤的惨状,怕父母承受不住,只拣关键缓缓道来:“哥在里面被人私下问过话,受了些苦,但他撑住了。他特意让我转告爹爹——有人在暗中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还不清楚,只知道对方咬定东西在我们卫家,在哥身上。”
我顿了顿,看向父亲:“哥让您仔细查一查,咱们府里有没有什么格外的旧物、书卷、信物,或是旁人觊觎的东西,千万看好,别被人暗中偷了去。”
卫赦脸色一沉,指尖重重敲在桌案上:“东西?卫家世代清贵,哪有什么能让人大费周章的物件……莫非,与当年谢家的事有关?”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愿让妻女多担惊受怕,只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暗中清查,绝不让人得逞。”
柳婉宁仍心有余悸:“那……那瑾儿何时能出来?我们现在连证据都没有……”
“娘,还有希望。”我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当日在醉仙楼,张临也在场。他是亲眼目睹全过程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公堂之上突然反水。我猜,他一定是被人拿捏了把柄,有苦难言。”
卫赦立刻抬眼:“你的意思是?”
“我想夜访张府。”我声音压得低而坚定,“张临性子忠厚,与哥自幼相交,绝不会无故出卖朋友。我想深夜去见他一面,问清楚他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苦衷,看能不能劝他站出来,做证翻案。”
柳婉宁脸色一白:“不行!三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去外男府邸,万一被人发现,你的名声、最重要的是太危险了……”
“娘,此刻不是顾名声的时候。”我望着她,眼神清澈而执拗,“哥在牢里受苦,张临是唯一的人证,只要他开口,哥就有救。我会乔装改扮,由苏公子护送,悄无声息去,悄无声息回,绝不会让人发现。”
卫赦沉默良久,看了看女儿眼底的决绝,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但切记,万事以安全为先,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不可逞强。”
“女儿明白。”
当夜三更,月色朦胧。
我换上一身灰布素衣,扮作医童,跟着苏彦之悄无声息出了卫府,乘一辆无标马车,直奔城南修文坊张府。张府门禁松散,苏彦之提前摸清路径,带着我从后院矮墙跃入,落地无声,隐在竹影之中。
西厢房还亮着一盏孤灯,窗影映出一道清瘦身影,正是张临。
苏彦之示意卫舒稍候,指尖轻挑,无声拨开了窗闩,两人一前一后跃入屋内。
灯火骤晃。
张临猛地回头,见到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惊声欲呼,却被苏彦之一个眼神慑住,到了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张临声音发抖,满眼惊恐,脚步不断后退,“这里是张府,你们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
他并不知道两人早已洞悉一切,只当是来路不明的人,满心都是抗拒与畏惧,双手紧紧背在身后,明显不愿交流。
我上前一步,放轻声音:“张临,是我,卫舒。我是为我哥卫瑾的案子来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指证他,你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一听“卫瑾”二字,张临脸色更白,猛地摇头,眼神躲闪,语气僵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卫公子杀人一案,官府已经定案,我、我只是如实说证!你们快走,再不走我真的喊人了!”
他明明害怕,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身子绷得笔直,明显在硬扛。
“当日醉仙楼的真相,你明明看在眼里。”我追问,“李砚设局栽赃,是不是他逼你做伪证?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临猛地捂住耳朵,近乎崩溃地摇头,“你们走!别再来找我!我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他态度坚决,拒人千里,明明眼底满是挣扎,却死死闭紧嘴,半分实情都不肯吐露。
我与苏彦之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无奈。
此人铁了心隐瞒,软语相劝根本无用,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苏彦之淡淡开口:“既然你不肯说,我们不便强逼,先走了。”
“望午夜轮回之时,你真心不怕被冤魂所所扰,也不会为昔日的好兄弟而感到惋惜”。
我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刻无法逼出真相,只得点头:“张临,我只说一句——我哥还在牢里等公道,你若还有一丝年少情谊,好好想想。”
两人转身,正要从后窗离开。
就在这时——
“呃——!”
张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子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扼住喉咙,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抽搐,嘴角瞬间溢出白沫,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张临!”我惊呼一声,就要上前。
苏彦之立刻拉住我,快步蹲下身,指尖搭在张临腕脉,又拨开他眼睑看了看,眉头瞬间拧紧:“是中毒,慢性毒,突然发作。”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张临几处大穴,又拿出随身药瓶,倒出一粒清毒丹,强行喂入他口中,以内力助他化开药效。
一炷香后,张临才缓缓喘过气,悠悠醒转,眼神涣散,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彦之声音冷而清晰,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你中的是牵机寒毒,慢性攻心,平日无症状,一发作便五脏俱裂。这毒天下少见,除了下毒之人手里的解药,几乎无人可解。”
张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我蹲在他身边,声音发沉:“张临,你到底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下毒的人是不是就是要挟你的人?你再不说真相,连命都保不住,更别说你想护的人!”
“告诉我,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张临嘴唇哆嗦,眼底满是绝望与恐惧,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决:“我……我不能说……你们走吧……别再管我了……”
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他始终不肯松口。
苏彦之站起身,神色冷寂:“再耗下去无用,他心有死志,强逼不开。我们先回去。”
我看着地上虚弱不堪的张临,满心无力,终是轻叹一声,跟着苏彦之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