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
苏彦之刚刚踏入府门,凌云就上前回禀:
“公子,我,没拦住”凌云一脸犯了大错的模样。
苏彦之没说什么,只是瞧了一眼原本应该黑暗的书房,现在却亮着灯,就吩咐凌云先退下了。
径直走向书房。
苏彦之:“这大晚上的……”
刘瑜:“这大晚上的,是何人让苏太医如此晚归啊!”
刘瑜从棋盘上掀起眼皮,笑盈盈的招呼苏彦之坐下。
“好啦好啦,我可是等了你好久了,这棋一个人下是真没意思。”
苏彦之哼笑一声,坐在他的对面,接过他递来的棋子下了起来。
“怎样,东西找到了吗?”棋局仍在稳序不乱的下着,而下棋之人早已有所行动。
“不在她身上,明日我打算去她的住所瞧瞧。”
“呀,子慎,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肯让让我啊!”
“天色已晚,您若是还不回去,被发现了,这么多年的祺怕也是要输了”苏彦之落下最后一子,漫不经心的开口。
“哎!你这……”
“罢了罢了,拿到东西就行了,案子就别蹚浑水了”刘瑜似无奈般宠溺。
“恐怕不行,这浑水我已经蹚了”苏彦之依旧不抬一丝眼皮,慢条斯理的收着棋盘上的棋子。
“你这,难道是想通了,欲露心迹否?”
苏彦之收棋的手一顿,而后又从容的接着收了棋子,没有搭话。
“难不成,你是为了我,子慎!你怎的突然对我如此要好!”
还没等刘瑜自我感动玩,苏彦之终于抬眼望向他“好好好,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落子无悔,东西我会找到的,你……”
“得了得了,我这就走,子慎你不必送了”刘瑜说罢,起身就走,十分麻利。
走到门口,又开了口“万事小心!”走了。
苏彦之瞧着暗自笑了笑,心里想着“本也没想过要送”
他了解卫舒的性子,绝不是贪生怕死,坐以待毙之辈,反正也是帮了,不如就将她放到自己身边,也好护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不近人情的掌控,不过是怕这乱世棋局波云诡谲,我护不住一个随心所欲的她。
唯有将她牢牢攥在我的羽翼之下,每一步都由我亲自安排,我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漩涡里,笃定地护她周全。
青楼——
平康坊的醉仙楼依旧灯火如昼,丝竹管弦绕着朱梁飞旋,香风脂气混着酒香漫过层层楼阁,外头的天翻地覆,竟半分也扰不了这销金窟的繁华。
苏彦之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清挺,周身淡漠的气质与周遭的莺歌燕舞格格不入。我跟在他身侧,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珠翠尽卸,只一支玉簪绾发,眉眼间褪去闺阁温婉,多了几分沉定冷锐。
二人借着凌云提前递的碎银与含糊说辞,只称是“晚娘的旧识,来取些遗物”,低调地跟着老鸨红姨往二楼走。
红姨身着石榴红绣缠枝莲的软缎褙子,领口滚着一圈素白绫边,鬓边插着支成色普通的赤金点翠步摇,走动时珠翠轻响,腰肢款摆,一双凤眼精明却不张扬。
她脸上没什么热络的笑,只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客气,脚步却刻意放轻,引着我们二人避开喧闹的雅间,往二楼最尽头的沁香阁去。
“就是这间了。”红姨停在紧闭的厢房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苏公子,卫姑娘,凌云小哥打过招呼,我便不多问。只是这屋子……京兆府的人来过,里外都打扫过一遍,说是怕留了晦气。”
她推开房门,烛火昏黄的光缓缓淌出来。屋内陈设雅致,与花魁身份相称——紫檀木琴台摆着一把乌木琵琶,琴身光润,弦柱整齐;临窗的书案上铺着素色宣纸,镇纸是一对小巧的白玉狮子;里间的拔步床挂着月白纱幔,榻上锦被叠得方方正正。
一切都干净得过分。
青砖地面光洁无尘,书案上无半分墨迹,连床角的香囊都摆得端端正正,丝毫不见命案后的凌乱,更无半分人气。
红姨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惋惜,语气淡却藏着几分疼惜:“晚娘这孩子,性子是冷了些,却是个实诚人。琵琶弹得一绝,画也画得好,打从进楼,便是头牌,从没有过旁的姑娘能压过她去。”
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鬓边的步摇,语气恢复了几分世故:“只是这行当,向来是‘人走茶凉’。她没了,楼里再捧个新的便是,日子总得过,生意也不能停。二位只管看,我在廊下守着,有人来便咳一声示警。”
说罢,她便轻轻带上门,退到廊下,背靠着栏杆,目光警惕地望着楼梯口。
门一合上,屋内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我立刻俯身查看地面,指尖拂过青砖缝隙,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又走到书案前,翻检着宣纸与笔墨,皆是寻常物件,无半点异常。我拿起那对白玉镇纸,掂了掂重量,又放下,眉头渐渐蹙紧。
“太干净了。”我低声道,“京兆府就算打扫,也不该连一点生活痕迹都不留。分明是有人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仔细清理过。”
苏彦之没有应声,缓步走到琴台边,指尖轻叩琵琶琴身,音色清越,却无暗藏机关。他又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棂,外头是醉仙楼的后巷,安静无人,窗棂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弯腰,从床脚与墙壁的夹缝里,捻出一小片卷成细筒的素色绢帛。
绢帛不过手指长短,质地坚韧,表面光洁,竟无一字一画,看上去只是块普通的碎帛。
我凑过去,眉头微皱:“这是什么?空空如也,莫不是晚娘的寻常饰物?”
苏彦之却眸光微凝,将绢帛小心放在书案上,从随身医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点无色透明的液体,用银针蘸取,轻轻点在绢帛上。
不过数息,绢帛上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字迹,笔画纤细,墨迹浅淡,正是用米汤书写、经碘酒显影的痕迹。字迹不多,只有寥寥十余字,且无落款,语意隐晦:
“三月十七,平康坊,取物于沁香,交与青雀。”
我看着那些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青雀是谁?与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苏彦之却将绢帛小心卷起,收入袖中,动作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抬眸看她,语气清淡:“这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一怔。
确也是我想明白了,他置身于这个案子的原因并非全是为了我,这样也好,至少我也不会觉得是我完全将他拉入了这趟浑水,心里也就好受一点了。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我轻声问。
“嗯。”苏彦之颔首,语气依旧淡,“与我手头的一桩事有关,恰好与你兄长的案子撞在了一处。”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又快速检查了一遍屋内——床底无暗格,书案无夹层,琵琶腹内空空,连香炉里的香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半柱香后,苏彦之停下动作,看向我:“这里已经没有线索了。”
我的心沉了沉。本以为能在晚娘的房间里,找到证明兄长清白的证据,可到头来,只找到了一卷与自己无关的密绢,连半分指向李砚或张临的痕迹都没有。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抬头看向苏彦之,眼底带着一丝急切,“哥还在牢里,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苏彦之整理好医箱,神色沉静,语气笃定:“此处查无可查,便从源头查起。你兄长说,是张临与李砚拉着他来的醉仙楼。事发后,张临反口,李砚坐实罪名,这二人,便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我眸光一亮,立刻点头:“是!张临性子忠厚,或许是被人威胁;李砚……他向来与哥交好,为何会突然反水?必定有隐情。我们明日就去找他们!”
“明日不妥。”苏彦之抬手,阻止了她的急切,“今日京兆府刚封了沁香阁,他们定是惊弓之鸟。此刻去寻,只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见红姨依旧守在廊下,便回头对卫舒道:“先回府。我派人先去探探二人的近况,待摸清他们的行踪与处境,再择机出手。”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走出沁香阁,红姨见我们出来,立刻迎上来,目光扫过,见我们神色平静,便知是无所获,也不多问,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着我们从二楼的侧梯下去,避开了大堂的客人,从醉仙楼的后门离开。
门外夜色正浓,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醉仙楼的丝竹声隐约传来。
苏彦之看着我,语气清淡却带着安抚:“回去后,依旧安心静养。查人的事,交给我。”
我望着他清隽的眉眼,心头那股慌乱渐渐安定下来。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便是不添乱,养好身子,等着他的消息。
“好。”我轻声应下。
二人乘着马车,悄然返回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