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京,空气里还黏着夏末最后一点潮热。
林其森单肩挎着空荡荡的书包,踩着早自习的铃声晃进南京市一中高一三班的后门时,教室里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讲台上,班主任老王正捏着粉笔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在“新学期·新起点”几个大字下面。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后排靠窗还有两个空位。
走过去,落座,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一气呵成,没发出什么声响。前排有女生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林其森没在意,他从初中起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体育生,个头蹿得猛,眉眼间带着点没睡醒的痞气,再加上入校体测时百米跑出的那个惊动体育组的成绩,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老王开始点名。
“程挽宁。”
“到!”前排靠中间的位置,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举起手,声音清亮。
“陈孀。”
“到。”她旁边的短发女生应声,声音温和些。
“谢榆。”
“到。”靠窗那组,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皮肤很白的女生轻声答。
“林良友。”
“这儿。”懒洋洋的女声从林其森斜前方响起。他抬眼,看见自家龙凤胎姐姐头也没回地举了下手,正低头在桌下偷偷按手机。林良友今天穿了校服外套,但里面那件T恤印着个张扬的乐队logo,是他俩上周一起买的。
老王继续念:“林其森。”
“到。”他应了声。
点名继续。林其森有点无聊,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梧桐叶子还是深绿的,偶尔被风吹得翻起银白的背面。直到一个名字钻进耳朵——
“穛述。”
“到。”
声音不高,有点清,像夏末清晨流过鹅卵石的溪水。
林其森下意识循声望去。
声音来自前排靠走廊的位置。那人坐得端正,校服穿得整齐,和周围一群东倒西歪、还在暑假状态里的男生格格不入。但最抓眼的,是他头上那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干净的下颌线和微抿着的嘴唇。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没姓?名字就两个字?
老王也顿了下,推推眼镜,看了眼花名册:“穛述同学,你的姓氏……”
“没有姓氏。”戴棒球帽的男生抬起头,声音平静,“父母取的,就只是‘穛述’。”
帽檐下,一张脸露了出来。肤色很白,鼻梁挺直,眼睛是偏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有种无辜感。但最让林其森定住目光的,是那两粒痣——上嘴唇边缘正中间一粒,下嘴唇对应位置也有一粒,颜色不深不浅,像用极细的笔尖小心翼翼点上去的,对称得有点过分。
他整个人看起来……矛盾。个子应该不矮(坐着也能看出骨架修长),但帽檐下的脸却透着点没退干净的少年气,甚至有点奶。穿得规矩,坐得笔直,可那两粒痣和帽檐阴影里看不分明的眼神,又莫名勾人。
林其森盯着那两粒痣,喉结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老王没再多问,继续点名。穛述重新低下头,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他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林其森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想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全睁开是什么样。想看他那两粒对称的痣在说话或者笑的时候,会不会随着唇形微微移动。
点完名,老王开始排座位。按身高和视力调整。林其森186的个子毫无悬念被发配到最后一排靠窗。他看着穛述也站了起来——果然很高,183左右,身形偏瘦但挺拔,像棵还没完全舒展开的青竹。
穛述抱着书包和刚发的教材,目光在教室里寻找新位置。经过林其森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像是洗衣液混着素描铅笔芯的味道。
“那位同学,穛述是吧?”老王指着林其森旁边的空位,“你坐那里,最后一排靠窗。视力怎么样?”
穛述脚步顿住,望向林其森的方向。
林其森靠在椅背上,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帽檐下,那双杏眼睁大了些,瞳色是偏浅的棕,在从窗户涌进来的晨光里,像两块浸在清茶里的琥珀。
“视力……还好。”穛述回答,声音比刚才点名时低了一点。
“那就坐那儿。高个子尽量往后,别挡着别人。”
穛述抱着书走过来,在林其森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很轻,把书包塞进桌肚,教材一本本摆好,铅笔橡皮搁在桌角。全程没看林其森。
林其森却一直侧着头看他。看他帽檐下线条干净的侧脸,看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他嘴唇上那两粒该死的、对称的痣。
“喂。”林其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穛述摆书的动作停住,偏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他,带着点疑问。
“你脸上,”林其森伸出食指,隔空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这儿,有东西。”
穛述怔了下,下意识抬手去擦。
“不是那儿。”林其森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臂越过两张桌子间那条窄窄的过道,指尖几乎要碰到穛述的下唇,“是这儿。对称的,两颗。”
他的指尖停在距离穛述皮肤大约两厘米的地方。能看见那两粒痣清晰的轮廓,也能看见穛述因为他突然的靠近,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穛述往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手,眉头微微蹙起:“……那是痣。”
“知道。”林其森收回手,靠回自己椅背,嘴角勾起点笑,“挺特别的。”
穛述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摆弄他的书,耳根却有点泛红。
林其森看着他微红的耳廓,觉得后槽牙更痒了。
老王开始讲新学期安排、班规、校训。林其森左耳进右耳出,目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穛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字迹清秀工整。他握笔时,那两粒痣随着唇部的微小动作,确实会微微起伏。
下课铃响,老王宣布课间休息。
前排立刻活跃起来。那个叫程挽宁的高马尾女生转过身,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先看向林其森:“哎,你是林其森吧?我初中隔壁班的,看你跑过百米,超快!”
林其森抬抬下巴:“还行。”
程挽宁又看向穛述,笑容更灿烂了些:“你是穛述?名字好特别!我刚才听老王点名就记住了。你个子好高啊,还戴帽子,是美术生吗?我看到你笔袋里有炭笔。”
穛述似乎不太习惯这么热情的搭话,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笔记本的边缘,才点点头:“嗯。”
“真厉害!”程挽宁眼睛一亮,“我从小就羡慕会画画的人。对了,我是程挽宁,这是我闺蜜陈孀。”她拍拍旁边短发女生的肩。
陈孀也转过身,温和地笑笑:“你们好。”
斜前方的林良友终于收起手机,转过来,先白了林其森一眼,然后对程挽宁说:“别夸他,夸两句尾巴能翘天上去。”又看向穛述,打量了一下,“新同桌?看着比我弟顺眼多了。”
林其森踢了下她的椅子腿:“找死?”
林良友没理他,继续对穛述说:“我是林良友,这傻逼的龙凤胎姐姐。以后他欺负你,跟我说。”
穛述似乎被这姐弟俩的互动弄得有点懵,眨了下眼,才小声说:“……谢谢。”
窗边那个叫谢榆的女生也合上书,转过椅子,轻声加入对话:“你们好,我是谢榆。”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穛述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没什么多余表情,但态度很自然。
六个座位,前后左右,就这么搭上了话。程挽宁是气氛担当,林良友是吐槽担当,陈孀和谢榆偶尔补充几句,林其森懒洋洋接茬,穛述则大多数时间安静听着,被问到才简短回答。
林其森注意到,穛述说话时,那两粒痣会随着唇形变化,像两个小小的、会动的标点符号。他看得有点出神。
“哎,穛述,”程挽宁忽然问,“你这帽子,是一直戴吗?教室里也不摘?”
穛述抬手扶了下帽檐,声音轻了些:“……嗯,习惯。”
“挺酷的。”林良友评价。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小老头,一进来就让大家做随堂小测。卷子传下来,穛述接过前桌递来的,把其中一张放到林其森桌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林其森道了声谢,拿起笔。题目不难,他很快写完,侧头看头看穛述。穛述微微蹙着眉,正在解一道函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列出一串清晰的步骤。
理科好像不错。林其森想起程挽宁说他美术生,还以为会是那种文科更好的人。
下课交卷时,林其森瞥见穛述卷面上整齐的解答和几乎全对的答案。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被晒得发白。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热身。
队伍散开,林其森自然跑到最前面。他喜欢跑步时风刮过耳边的感觉,喜欢肌肉拉伸、心跳加速的掌控感。跑过弯道时,他下意识在队伍里寻找那个戴棒球帽的身影。
穛述跑在队伍中后段,帽子还戴着,但校服外套脱了,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他跑步姿势不算特别标准,但步子迈得大,频率稳,不算吃力。阳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皮肤白得晃眼。
两圈结束,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吆喝着去抢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树荫下走。
林其森被几个初中就认识的男生拉去打半场。打球间隙,他目光总不自觉往操场边飘。程挽宁拉着陈孀、谢榆和林良友,正坐在双杠旁边聊天,穛述也坐在她们旁边,但稍微隔了点距离,手里拿着个速写本,低头画着什么。
他在画什么?操场?树?还是人?
林其森一个分心,球被对手截走。
“森哥,看哪儿呢!”队友嚷嚷。
林其森收回目光,啧了一声,追上去防守。
下课铃快响时,林其森带着一身汗走下球场,径直朝双杠那边走去。程挽宁正笑着说什么,林良友翻着白眼,陈孀捂嘴笑,谢榆静静听着。穛述合上了速写本,夹在腋下,也微微弯着眼睛,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那两粒痣,在笑的时候,会陷进微微上扬的嘴角边,像两个小小的、愉悦的注脚。
林其森走到他们面前,阴影罩下来。穛述抬起头,眼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浅棕色的眸子映着树荫漏下的光点。
“画什么?”林其森问,目光落在他腋下的速写本上。
穛述下意识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没什么,随便画画。”
“看看。”林其森伸出手。
穛述犹豫了一下,没动。
“小气。”林其森挑眉,也没强求,转而抓起自己搭在双杠上的校服外套,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汗味混着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
穛述几不可查地往后挪了点。
林其森看见了,故意又往前凑了凑:“怎么,嫌弃?”
穛述抿紧嘴唇,帽檐下的眼睛瞥向别处,耳根又有点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更像是……忍着的、有点恼的红。
林其森心里那点痒,忽然变成了某种恶劣的愉悦。他想看他更恼一点,想看他那两粒痣因为生气或者别的情绪,变得更明显。
放学铃声救了穛述。他立刻站起来,把速写本塞进书包,对程挽宁她们说了声“明天见”,就转身往教学楼走,步子很快。
林其森看着他有点仓惶的背影,舔了舔虎牙,笑了。
“你惹他干嘛?”林良友踹了他一脚。
“好玩。”林其森拎起书包,“走了,回家。”
走出校门时,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林其森插着兜,慢悠悠晃着。走过一个便利店时,他脚步顿住,透过玻璃窗,看见冷柜前站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
穛述正弯腰从冷柜里拿出一盒牛奶,是那种最普通的纯牛奶。他拿着牛奶走到收银台,付钱,然后走到店外的垃圾桶旁,插上吸管,安静地喝起来。喝得很慢,眼睛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乖。
林其森靠在便利店外墙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穛述喝完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牛奶啊。
林其森直起身,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却还在回想穛述喝牛奶的样子,帽檐下低垂的睫毛,微微鼓起的腮帮,还有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第二天早上,林其森提前了十分钟到校。书包里揣了盒从家里冰箱拿的牛奶,和他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穛述买的那款一模一样。
教室里人还不多。穛述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预习课本。棒球帽,整齐的校服,晨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林其森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声响。
穛述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林其森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牛奶,放到穛述摊开的课本旁边。
“啪嗒”一声轻响。
穛述翻书的动作停住。他抬起眼,看看那盒牛奶,又看看林其森,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给你带的。”林其森靠在椅背上,胳膊搭着椅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为什么?”穛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
“看你昨天喝了。”林其森说,目光落在他嘴唇那两粒痣上,“长个儿,多喝点。”
穛述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几秒,又看向林其森,眉头微微蹙起,耳根开始泛红。这次不是恼,更像是某种不知所措的窘迫。
“我……”他张了张嘴。
“不喝就扔了。”林其森打断他,转过脸看向窗外,嘴角却微微翘着。
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过了几秒,他听见吸管被插进盒子的声音,然后是细小而缓慢的吞咽声。
林其森转过头。
穛述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牛奶。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握着牛奶盒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还有那两粒随着吞咽动作轻轻起伏的痣。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连同那盒牛奶,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其森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细小的吞咽声,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想靠得更近的冲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高中三年,或许不会太无聊。
窗外,南京九月的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
像一页刚刚展开的、空白崭新的速写纸。
而有些故事,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一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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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