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人知晓

(一)

夏祺的手机是爷爷给的。

两年前,她拿了县里围棋比赛的冠军,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

“拿去,买个好点的手机。”爷爷说,“别让你妈知道。”

她打开一看,三千块。

那几乎是爷爷两个月的退休金。

她不要,爷爷硬塞给她:“爷爷用不着钱,你拿着。小姑娘家,该有的东西得有。”

后来她买了一部小米,一千八,剩下的钱给爷爷买了条烟。手机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包括爸妈。

不是故意瞒着。

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你爷爷太惯着你了”,然后开始念叨家里不容易。爸不会说什么,但会默默地多加班几天。

所以她不说。

手机就一直是个秘密。

她用这部手机拍照,听歌,查棋谱。微信里有几个同学,但很少聊天。她的朋友圈是空的,头像是一朵桂花,名字就是“夏祺”。

没有人知道她有手机。

包括那个每天晚上和她聊天的人。

(二)

从溪县回来后,日子好像和以前一样。

上学,放学,写作业,练棋。

只是每天晚上,手机都会震几下。

朝宴清回香港了。

他发来照片——香港的街道,霓虹灯,茶餐厅的奶茶,他爸的棋馆。棋馆很小,墙上挂满了奖状和照片,他说“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的,这是我去比赛拍的”。

夏祺看着那些照片,一条一条地回。

“奶茶好喝吗?”

“太甜了,你应该喝不惯。”

“棋馆看着很旧。”

“开了二十年了,能不旧吗?”

“你爸年轻时候挺帅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自拍。

“现在也不差吧?”

夏祺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照片里的他站在棋馆门口,穿着白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身后是香港狭窄的街道,阳光很好,照得他眯起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还行。”

他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弯着嘴角,把照片存了下来。

(三)

周五晚上,妈妈来敲门。

“祺祺,睡了吗?”

夏祺飞快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还没。”

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牛奶,早点睡。”妈妈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她。

夏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妈,怎么了?”

妈妈叹了口气。

“祺祺,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祺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就是……”妈妈斟酌着措辞,“你最近好像……心情挺好的?”

夏祺愣了一下。

“有吗?”

“有。”妈妈说,“你以前回家就闷在房间里,现在还是闷在房间里,但是……妈能感觉到,你好像没那么闷了。”

夏祺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心,也有欣慰。

“妈就是想说,不管什么事,你要是想跟妈说,妈随时都在。”

夏祺垂下眼睛。

“嗯。”

妈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祺祺,妈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妈也不逼你。但你记住,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

夏祺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

Qing:“今天下了三盘棋,全赢了。厉害吧?”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

她打字:“厉害。”

那边秒回:“你呢?下了吗?”

“没有,在写作业。”

“那写完作业早点睡。”

“嗯。”

她放下手机,端起牛奶,一口一口地喝。

牛奶是温的,甜甜的。

(四)

周末,夏祺去爷爷家。

进门的时候,爷爷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眼睛眯成一条缝。

“祺祺来啦!”

“嗯。”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棋盒——那副新买的云子。

“爷爷,下棋。”

爷爷擦擦手,坐下来,看着她。

“祺祺,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夏祺一愣。

怎么谁都来问她这个问题?

“没有。”她说。

爷爷笑了笑,没追问,开始摆棋。

下到中盘,爷爷忽然说:“那个送你回家的男孩子,是谁?”

夏祺的手顿在半空。

“什么?”

“上周,我看见的。”爷爷拈着一颗棋子,慢悠悠地说,“有个男孩子送你到家门口,你们站了一会儿,他走了。”

夏祺的耳朵慢慢红了。

“那是……一个朋友。”她说。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又下了几步,爷爷忽然说:“是个好孩子。”

夏祺低着头,盯着棋盘。

“您怎么知道?”

“我看人准。”爷爷说,“他站在那儿,看着你进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夏祺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天她推门进去,就直接回了房间。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爷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祺祺,爷爷跟你说过,有些事,不用想太多。”

夏祺点点头。

“但有些事,”爷爷说,“也得留个心。”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笑了笑,落下一子。

“下棋吧。”

(五)

晚上回家,夏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爷爷说的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你进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睡了没?”

是半个小时前。

她没回。

她打字:“还没。”

那边秒回:“我以为你睡了。”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很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粤语口音。

“夏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听着这句话,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没有。”

他又发来一条语音。

“你有。我能感觉到。”

她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不想说就不说。但是如果你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眶湿湿的。

(六)※夏祺的秘密????

夏祺有一个秘密。

一个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那年她八岁。

暑假,爸妈去外地打工,把她寄在叔叔家。叔叔是爸爸的弟弟,住在县城另一边,有一个比她大三岁的堂哥。

刚开始几天还好。叔叔对她客客气气的,婶婶做饭给她吃,堂哥带她玩。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婶婶出门了,堂哥去同学家玩,家里只有她和叔叔。

她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叔叔推门进来。

“祺祺,过来。”

她走过去。

叔叔看着她,眼神怪怪的。

“祺祺长得真好看。”他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叔叔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叔叔就是看看你。”

她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叔叔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肩膀,又往下滑了一点,然后去摸她的**。

她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说话。

然后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婶婶回来了。

叔叔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我去买菜。”他说。

夏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不是好的事情。

后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爸妈来接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叔叔站在门口,笑着跟他们告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低下头,钻进车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去叔叔家。

爸妈问,她就说不想去。爸妈以为她跟堂哥处不来,也没多问。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个下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从来没拔出来过。

(七)

从那以后,夏祺学会了伪装。

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不多说一句话,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她不敢跟任何人亲近。

因为她不知道,那些对她好的人,是真的好,还是像叔叔那样,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只有爷爷不一样。

爷爷是真的好。

爷爷看她的眼神,永远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阳光。

所以她把秘密藏起来。

不能让爷爷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要把自己治好。

她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知道那叫“创伤”,知道很多人都有。她想,既然别人能好,她也能好。

她要把自己治好。

然后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不会害怕别人靠近的人。

(八)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Qing:“夏祺?你还在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擦了擦眼睛。

打字:“在。”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

“那早点睡吧,不早了。”

她看着屏幕,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打字:“朝宴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因为你是夏祺。”

她盯着这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什么回答?”

“这就是回答。”他说,“你是夏祺,所以我想跟你成为好朋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来一条:“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下棋的时候那么厉害,拍照的时候那么认真,听歌的时候那么安静。我喜欢和你聊天。”

喜欢。

她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

“夏祺,我觉得你真的很棒很棒,很优秀。”

她听着这句话,眼眶又湿了。

她打字:“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回:“显而易见的事情”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下棋的时候,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像是不允许自己犯错。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先想很久,像是怕说错什么。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防备。”

她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不知道你在防备什么,”他说,“但我想告诉你,你不用在我面前防备。”

她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很久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好。”

(九)

那晚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他说的话。

“你是夏祺,所以我想对你好。”

“我都在这里。”

“你不用在我面前防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他推板车的样子,想起他下棋的样子,想起他哼歌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她想起他站在巷口,看着她进门,站了很久才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他的头像。

头像还是那个围棋棋盘的局部。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朝宴清。”

那边居然秒回:“嗯?”

“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谢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谢谢你……安慰我。”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们可是好朋友。”

她看着这三个字,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根扎在心里很久的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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烻夏
连载中终遇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