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音难觅

(一)

夏祺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晚上。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期待,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知道爷爷一定会在院子里等她。

就像下雨天躲在屋檐下,知道雨总会停。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她会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如果有,就回。

如果没有,就等一会儿。

不急,也不慌。

就像等一朵花开。

(二)

周一的课,夏祺走神了。

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她在草稿纸上画棋盘。

画着画着,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我今天输了一盘棋。”他发来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她问:“输给谁了?”

“棋馆的一个老头。五段,下了一辈子棋。”

“输了多少?”

“两目半。”

她想了想,打字:“那不算输。”

“输了就是输了。”

“你从他那儿学到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你这个问题,像我师父。”

她弯了嘴角:“那你师父是谁?”

“我爷爷。他也是这么问我的。”

“那你学到什么了?”

“他有一手棋,我没见过。下完以后他给我讲了,是一种古谱里的定式,叫‘镇神头’。”

“镇神头?”

“嗯。唐朝的时候就有了,王积薪发明的。”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下课以后,她去图书馆,翻了一中午的棋谱。

找到了。

《忘忧清乐集》里记载的“镇神头”,一子解双征,精妙绝伦。

她拍了照,发给他。

“是这个吗?”

他秒回:“你怎么找到的?!”

“图书馆。”

“夏祺,你是神仙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神仙。

只是……想和他下一样的棋。

(三)

周三晚上,他发来一首歌。

《最佳损友》。

“你听过吗?”他问。

她点开。

前奏响起来,陈奕迅的声音,熟悉的粤语。

“朋友,我当你一秒朋友。朋友,我当你一世朋友……”

她听完,回他:“听过。”

“我以前不喜欢这首歌。”他说,“觉得太伤感了。但是今天忽然听懂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以前的朋友。”他说,“小时候在香港有几个好朋友,后来转学,慢慢就不联系了。再后来,连名字都快忘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说话。

她懂那种感觉。

转过太多次学,她早就记不清那些“朋友”的脸了。

只记得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后来变成恶意的。

他继续发:“但是今天听这首歌,忽然觉得,能有一段路一起走过,就已经很好了。不一定非要一辈子。”

她想了想,打字:“那你现在有朋友吗?”

“有啊。”他说,“你。”

她看着这个字,愣了一下。

朋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朋友。

那些转学经历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朋友是会消失的。你刚熟悉一个人,就要离开。你刚觉得安全,就要重新开始。

所以她不再交朋友了。

不交,就不会失去。

可是他说,他是她的朋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呢?你当我是朋友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嗯。”

那边回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四)

周末,夏祺去爷爷家。

她把这周的棋谱带给爷爷看——她从网上找的,是最近职业棋手的对局。爷爷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这手棋下得好。”爷爷指着其中一谱,“你看,弃子争先,后面全盘都活了。”

夏祺看着那手棋,忽然想起他。

如果是他,会怎么看这手棋?

“祺祺,”爷爷忽然叫她,“你有心事?”

她回过神:“没有。”

爷爷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祺祺,爷爷活了七十年,什么人没见过?”爷爷说,“你有心事,爷爷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不说话。

爷爷也没逼她,只是慢慢地说:“上次那个男孩子,你们还有联系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爷爷笑了。

“是个好孩子。”爷爷说,“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您怎么知道?”

“眼睛骗不了人。”爷爷说,“他的眼睛干净。看人的时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想起他的眼睛。

确实干净。

像雨后洗过的星子。

“你们聊什么?”爷爷问。

“聊棋。”她说,“聊歌。聊……一些乱七八糟的。”

爷爷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爷爷忽然说:“祺祺,你知道什么叫知音吗?”

她摇头。

“知音就是,”爷爷说,“你说话,他能懂。你不说话,他也能懂。”

她愣了一下。

“古人说,高山流水遇知音。”爷爷慢慢地说,“俞伯牙弹琴,钟子期能听出他弹的是高山还是流水。后来钟子期死了,俞伯牙就把琴摔了,再也不弹。”

她听着这个故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爷爷不是让你摔什么。”爷爷笑了笑,“爷爷是想说,这世上能懂你的人不多。遇见了,要珍惜。”

她看着爷爷,没有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五)

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着爷爷说的话。

知音。

她和他,算是知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和他聊天的时候,她不用想太多。

不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不用想这个表情会不会太奇怪,不用想他会不会误解她的意思。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想说,就不说。

他好像什么都能懂。

她想起昨晚的对话。

她说:“今天在学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他问:“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说,不想说。”

他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们说我很奇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粤语口音。

“夏祺,你不奇怪。你只是和他们不一样。”

她听着这句话,眼眶有点酸。

他又发来一条。

“不一样不是错。我也是不一样的。我小时候也被人说过奇怪。”

她问:“你怎么做的?”

他回:“我后来发现,不是我不对,是他们不懂。所以我不怪他们,也不怪自己。我就是我,这样就好。”

我就是我,这样就好。

她反复读着这句话。

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被光照亮了。

(六)

那周,他们聊了很多。

聊小时候的事。

他说他小时候很皮,被他爸追着满棋馆打。她说她小时候很安静,可以一个人看蚂蚁看一整个下午。

他说他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把棋子掉在地上。她说她第一次赢爷爷,高兴得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他说他喜欢香港的夜晚,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在发光。她说她喜欢溪县的清晨,雾气漫过山岗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像在沉睡。

他们聊着聊着,会发现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但又会发现,那些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他们最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喜欢一个人待着。

都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看窗外。

都喜欢吃甜的,喝奶茶要全糖。

都在某些时候,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她:“夏祺,你有梦想吗?”

她想了想,回:“有。”

“什么?”

“成为一个心理医生。”

他好像有点意外:“为什么是心理医生?”

她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她不能告诉他真正的答案。

所以她回:“因为我想帮助别人。”

他回:“好答案。”

然后他问:“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什么?”

“成为一个职业棋手。”

她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自然。

对,他应该成为职业棋手。

他下棋的样子,就该在更大的舞台上。

“你一定可以的。”她回。

他发来一个笑脸:“你也是。你一定可以成为最好的心理医生。”

她看着这条消息,弯了弯嘴角。

最好的心理医生。

她不知道能不能。

但她想试试。

(七)

有一天,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唱片,陈奕迅的《U87》。

“我爸年轻时候买的。”他说,“我翻出来了。”

她看着那张唱片,忽然很羡慕。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唱片。

县城里只有音像店,卖的是盗版CD,五块钱一张。她买过几张,音质不好,但也能听。

“你听过这张吗?”他问。

“没有。”

“那我唱给你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很长,快一分钟。

她点开。

是他的声音,在唱《浮夸》。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

他唱得不太准,有时候还跑调,但她听完了。

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她回他:“你唱得……挺好的。”

他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你肯定在骗我。”

她忍不住笑出声。

没有骗。

是真的挺好的。

不是因为唱得好听。

是因为他愿意唱给她听。

(八)※插叙——夏祺的过去

那周语文课,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叫《一个难忘的人》。

夏祺握着笔,想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人。

那些骂她“婊子”的男生。

那些指指点点的同学。

那些转学时的告别,没有一个人来送她。

也想起一些人。

爷爷,妈妈,爸爸。

还有他。

她想起他推板车的背影。

想起他说“好棋”时的眼睛。

想起他哼《富士山下》的声音。

她最后写的是爷爷。

写了爷爷教她下棋,写了爷爷送她相机,写了爷爷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除了爷爷,我还想写一个人。一个认识不久,却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人。我不知道他算不算难忘,但我知道,我不会忘记他。”

作文交上去以后,她有点后悔。

写得太直白了。

但已经交了,没办法。

几天后,作文发下来。

老师给的评语是:“真情实感,写得很好。”

她看着那几个字,松了口气。

然后她把那页作文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秘密本子。

本子里有她学粤语歌的笔记,有她画的一些小画,有她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还有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朝宴清。

(九)

晚上,手机震了。

Qing:“今天干了什么?”

她想了想,回:“写作文。”

“什么题目?”

“一个难忘的人。”

“你写的谁?”

她犹豫了一下,回:“我爷爷。”

他回:“真好。我外公也是我最难忘的人。”

然后他发来一段话。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住过一年。那一年我学会了下棋,学会了听粤剧,学会了在院子里看星星。后来回香港,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一年。”

她看着这段话,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个院子。

那个他看过星星的院子。

那个有他回忆的地方。

“你外公的院子,有星星吗?”她问。

“有。很多。”

“溪县的星星也很多。”

他回:“我知道。我看见过。”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次去溪县。”他说,“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全是星星,比香港多多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但她想,如果她在,可能会和他一起看。

(十)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

聊星星,聊梦想,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最后他说:“夏祺,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聊天吗?”

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软了一下。

她打字:“我也是。”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句。

“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能懂我的人。但是现在……”

她没打完。

他问:“现在怎么了?”

她看着屏幕,删掉那句话,重新打。

“现在我觉得,至少有一个。”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我很荣幸。”

她看着那四个字,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

“这世上能懂你的人不多。遇见了,要珍惜。”

她珍惜的。

她想。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这一刻,她真的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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烻夏
连载中终遇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