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白世界

(一)

夏祺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鸟在叫,隔壁房间传来妈妈洗漱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昨天的事。

烧饼,粤语歌,他站在巷口挥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MP3还在枕边,耳机线缠成一团。她摸过来,塞进耳朵,随便按了一首。

“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再见二丁目》。

她听着歌,慢慢坐起来。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今天要去找爷爷下棋。

她起床,洗漱,吃了妈妈做的早饭,然后背着书包出门。

书包里装着那副从市里带回来的新棋子——她昨天路过体育用品店,用奖金给爷爷买的。云子,爷爷念叨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买。

她走在去爷爷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路过东街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巷子就在前面。拐进去,走几步,就是那扇旧木门。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二)

爷爷家在老城区,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夏祺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坐在院子里,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爷爷。”

爷爷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祺祺来啦!”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石桌上,掏出那盒云子。

“爷爷,给你的。”

爷爷接过盒子,打开,愣住了。

黑子乌黑如漆,白子温润如玉,一颗一颗躺在盒子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得多少钱?”

“我比赛赢的奖金。”夏祺说,“您拿着。”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粗糙的手掌,温热的,带着老人特有的味道。

“好,好。”爷爷说,“爷爷收着。以后咱们就用这副棋下。”

他把新棋子收起来,又拿出那副旧棋子——塑料的,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圆了。

“来,陪爷爷杀一盘。”

夏祺坐下来,开始摆棋。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在棋盘上,斑斑驳驳。

(三)

这盘棋下得很慢。

爷爷的棋风和她不一样。她喜欢计算,喜欢精确,每一步都要算到最深处。爷爷却喜欢“感觉”,落子随性,却总有后手。

中盘的时候,爷爷忽然说:“祺祺,你这次比赛,遇到什么人了?”

夏祺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就是……”爷爷拈着一颗棋子,看着她,“能让你记住的人。”

她低着头,盯着棋盘。

“没有。”她说。

爷爷笑了笑,没再问,落下一子。

夏祺看着那手棋,忽然想起什么。

她想起昨天的那盘棋,想起他落子的样子,想起他说“好棋”时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把爷爷的棋和他的棋作比较。

这手棋,他会怎么应?

这个局,他会怎么破?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专心下棋。

专心。

(四)

下午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让她回家吃饭。

夏祺收了棋盘,跟爷爷告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爷爷叫住她。

“祺祺。”

她回头。

爷爷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

“有些事,不用想太多。”爷爷说,“该来的,会来。该遇见的,会遇见。就像下棋,你算得再好,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夏祺看着他,没有说话。

爷爷笑了笑,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走出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往家走。

路过东街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那条巷子还是那么安静。那扇旧木门还是关着。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夏祺?”

她回头。

朝宴清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酱油。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笑意。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她顿了一下,“我爷爷住附近。”

他点点头,走过来。

“我刚去帮外公买酱油。”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你家住哪儿?”

她指了指前面:“那边。”

“远吗?”

“不远。”

他笑了笑:“那我送你。”

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下午的阳光。

(五)

“你明天走吗?”她问。

“嗯。”他说,“明天下午的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在听歌吗?”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MP3还塞在耳朵里。她摘下一只耳机,递给他。

“要听吗?”

他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歌正放到副歌部分。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_

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跟着哼起来。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_

他的声音很轻,粤语咬字软软的,比原唱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少年气。

夏祺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一首歌唱完,他把耳机还给她。

“你喜欢的歌,都挺老的。”他说。

她接过耳机,垂着眼睛:“嗯。”

“我也喜欢老的。”他说,“我妈说我像个老头。”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看见了,眼睛也亮了一下。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

夏祺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耳朵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他在后面跟着,没再说话。

(六)

到了家门口,夏祺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看了看她身后的门,又看了看她。

“夏祺。”

“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有微信吗?”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点头。

他把手机递过来:“加一个?”

她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微信号,递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存下来,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这是我的。”他说,“你回去通过一下。”

她“嗯”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省里见。”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推门进去。

(七)

晚饭的时候,妈妈一直在问她比赛的事。

“那个奖金你存了吗?”

“存了。”

“给你爷爷买什么了?”

“云子。”

妈妈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祺祺,”妈妈说,“妈知道你懂事,但你也别总想着省钱。该花就花,该玩就玩,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夏祺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妈妈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闷在心里。妈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夏祺抬起头,看着妈妈。

她想说:妈,我不是闷在心里。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

但她没说。

她只是说:“我知道。”

妈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夏祺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头像是围棋棋盘的局部,昵称是Qing。

她点开。

“我是朝宴清。”

她看着这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点了“通过”。

(八)

晚上十点,夏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Qing:“睡了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心跳快了一点。

她打字:“还没。”

那边很快回复:“我也没。在想今天的棋。”

她愣了一下:“今天的棋?”

“嗯。下午回去以后,自己摆了一会儿棋。想起你上午那手棋,还是觉得挺妙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你学棋多久了?”

她打字:“六岁开始,跟爷爷学的。”

“怪不得。你下棋的感觉,像从小练的。”

“你呢?”

“我也是六岁。跟我爸学的。他在香港开棋馆。”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他说过的话——他从香港来。

“那你为什么来这边比赛?”她问。

“我爸说,这边的高手多。让我多见见世面。”

她想了想,打字:“你下得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

“输给你了。”

她看着这四个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半目。”她回。

“半目也是输。”他回,“下次赢回来。”

她盯着“下次”这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打字:“好。”

(九)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

聊棋,聊歌,聊各自喜欢的东西。

他说他喜欢陈奕迅的《人来人往》,她说她喜欢杨千嬅的《少女的祈祷》。他说他小时候学棋经常哭,她说她第一次输棋也哭过。他说他外公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她说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夏祺从来没有跟人聊过这么多。

那些她藏在心里的话,那些她觉得没人会懂的事,对着手机屏幕,一句一句地打出来。

他每条都回。

不是敷衍的“嗯”“哦”,是真的在听,真的在问,真的在说。

凌晨一点,他说:“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车。”

她回:“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夏祺,今天很高兴遇见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很亮。

她想起他说“你笑起来好看”。

她想起他说“下次赢回来”。

她想起他说“今天很高兴遇见你”。

她闭上眼睛。

耳朵里好像还响着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粤语口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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烻夏
连载中终遇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