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情的手指攥着衣袖在烛火下微微发白,任务五日之期,仅有四日,这回真是躲不开了……
净栗抬眼看着阿情,手里继续抽出绣帕的丝线,瞥了眼案桌上的铜质剪刀,道:“阿情,把剪刀递给我。”
阿情一愣,拿起剪刀,没有递给净栗,而是用剪刀径直把净栗手上的丝线剪了下来。她的手在烛火下很稳,一把剪下丝线,干净利落。
丝线如头发般轻轻掉在甲板上,声音非常轻,几乎听不见。
净栗望着掉落在甲板上的丝线,一时失了神。她拿着绣帕的手顿了顿,恍惚间,觉得自己与阿情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只要自己迈出一步,或者阿情跨出一步,结局就会不一样。
这时,阿情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小块包裹着油纸的小方块,缓缓递给净栗,道:“我生长海上,这个东西,我想赠予你,阿漓。”
净栗放下手中的绣帕到案桌上,接过那包油纸,把上面缠绕的细线缓缓解开,一层层剥开油纸,最后竟是一小块盐。
净栗的神色闪过一丝惊奇,这是航海的人,每个月所发的补给,不是什么稀缺的东西,这块盐能用来调味,也能用来腌制东西。
净栗看着阿情的神色有点古怪,问道:“你为什么忽然要送我这包盐?”
阿情道:“阿漓,你收着,万一,以后有用呢……”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好似在做最后的告别。
净栗看着阿情给的那小块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阿情知道她必须要在丈夫薛义和朋友阿漓中做出选择了,但她不知道选谁。她也知道自己终归要走的,但她不知道去哪,去干什么,还会不会回来。
但是阿情给了净栗一块盐。
盐能调味,盐能防腐,盐在穷人手中,是唯一一件能够拿的出手的东西。
净栗把那小块盐用油纸轻轻折好包好,收在了怀里,道:“多谢。我会收好的。”
阿情点点头,忽的笑了,笑容如往常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净栗记得,这是她最真挚的微笑。
沧海号终于航行到流星岛的背面,一群老工匠在浅滩上准备修理商船的龙骨,但是修船用的铁力木却犯了难,因为那种木材硬度很高,一般的斧头和砍刀都不能使其砍倒,大家都没有好的方法砍伐。
一时半会也不知如何才能修好。几个老工匠只能硬着头皮修船,商船中好多人都在帮忙递工具、烧水和做饭。
在单独的一间舱室,戴着镣铐的水鬼领头背靠着肮脏的柱子,暗无天日的舱室里,四处都是阴湿的苔藓味,他虽然闭着双目,但是耳朵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动静。
舱门旁边站了两个新换的寒衣暗卫,净栗提着餐盒走到了水鬼领头所在的舱室前,有两个魁梧的寒衣暗卫佩着刀,正打起十二分精神监守。
净栗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递到寒衣暗卫面前,轻声道:“烦请大哥,通融一二。我想去看一看里面的那个水鬼,不会耽搁太久的。”
净栗心想,上次是水鬼领头危在旦夕进去探望事出有因,而如今事出无因,只能如此。
寒衣暗卫瞥了净栗一眼,推开了净栗的钱袋子,眼神却直直地定在她手中的餐盒。
净栗顺势打开餐盒,里面依旧是一碟馒头和咸菜,寒衣暗卫拿出一根银针,扎向净栗送来的餐食,道:“先生吩咐过,闲杂人等一律不能入内。”他抽出银针,针尖光亮如新,望向净栗道:“不过,先生特地吩咐过,除了阿漓姑娘你之外。”
净栗脑海回想起之前墨砚之说过让自己审查水鬼的案子,想是这个原因自己可以自由出入牢房。
她暗暗松了口气,只见寒衣暗卫从腰上拿下钥匙,把牢房里的舱门的锁打开了,推开一个小缝,新鲜的阳光照了进去,透着微小的尘埃。水鬼领头仍闭着眼睛,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寒衣暗卫道:“进去吧。”
净栗点头,笑道:“多谢。”
她把舱门推开,进到舱室后,又轻轻关上,把餐盒放在了案桌上,又把一碟馒头和一碟咸菜放下了。
热气腾腾的饭香味飘在半空中,水鬼领头舔了舔嘴唇,终于睁开了双眼,眼睛倒是比上一次见他的时候更清明了。
水鬼领头一把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咀嚼了一会儿后,咽了下去,又拿起另一个馒头,将它从中间掰成两半,将咸菜撒了进去,夹在一起吃了下去。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咸菜。净栗望着他微微一笑,水鬼领头吃着吃着突然停了下来,眼睛闪着一丝亮光,道:“小丫头片子,笑什么?”
净栗心头一惊,解释道:“你的吃法倒是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水鬼领头没有理会她的话,又兀自吃了起来。突然从船舱的外面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有木锤、凿子、铁锤的声音,水鬼领头听见了修船的声音,每一声都听的清清楚楚,他幽幽开口道:“修的是哪里?”
净栗道:“修的是东舷。”
水鬼领头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开口道:“东舷破了一个洞,需要加一根横撑。因为光修补不够,不加横撑,船泡了水会裂。”
净栗看着水鬼领头的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见案桌上的饭食已经吃光了,连渣都不剩,就收拾空碟,放在了餐盒里,缓缓走出了舱室。
净栗来到浅滩边,望着商船的东舷,老船匠们正在修船,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船匠神色凝重,正在打量东舷凿破的洞,他愁眉不展,长叹了一口气。
有一位年仅二十的学徒递来一把木尺,不禁问道:“老师,这个洞是补不好了吗?”
老船匠摇了摇头,接过那把木尺,眯着眼睛,反复测量洞的半径,道:“此处裂缝太大,这个洞,或许可以加一根横撑。”
净栗回想起水鬼的领头的话,竟与老船匠不谋而合,但是他一介凿船为生的水鬼,为何要帮助修复他亲手毁去的船?
那位学徒又问道:“那老师,我们用什么来做……”未待他话说完,老船匠手指捏着木尺,转过身来,向来人做了一个拱手礼。
净栗定睛一看,是墨砚之,他脸颊带着平日的温润,还有未开口的不怒自威。学徒也向墨砚之做拱手礼。
墨砚之挥了一下衣袖,船匠们行礼的手放了下来,但是老船匠的眉头依旧紧锁。墨砚之笑道:“各位师傅,不必拘谨。”他的声音温和,船匠们的眼神纷纷望向墨砚之,自打修船工程以来,墨砚之从未亏待过他们,时常来慰问他们。
墨砚之迎上船匠们的眼神,语气却陡然一转,道:“不知各位,可有应对铁力木砍伐之法?”
瞬间,船匠们沉默无言,老船匠缓缓开口道:“我修船十余年,可偏偏从未习得铁力木砍伐之法。一是这铁力木本就难得一见,二是就算见过,也因为其极为硬望而却步。”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跪下道:“恕我无能,实在没有妥当的法子,不过,我等愿尽力一试。”
膝盖落地的声音,净栗望见的是一个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老船匠的无奈,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
墨砚之抬起手抚摸着东舷那块粗糙的破洞边缘,像是满目疮痍的伤疤,良久望向跪着的老船匠,道:“起来吧。砍伐之法就拜托各位了。”
老船匠在学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瘦弱的身躯像一只年老的木棍,却透出骨子里的干劲,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夕阳了,船匠们都慢慢地离开了商船的东舷处,只留下远处的净栗和墨砚之两个人。
墨砚之转头继续看着那个东舷的破洞,眼色黯然一沉,不停用玉扳指摸梭着边缘,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净栗轻轻走了过来,站在他背后,望着他的手指上的玉扳指的花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流星岛的夕阳铺展在金色浅滩上,把整个大海烧成半透明的琉璃色,美的像一面美丽的镜子,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墨砚之突然开口道:“你全都听到了。”
净栗心头一惊,道:“是的。”她顿了顿,道:“我想你的困局,我虽不能帮你破,但是有一人,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墨砚之转过身,凝视净栗的眼眸,问道:“何人?”
净栗避开墨砚之的眼神,望向关押水鬼舱室的方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找到修沧海号的方法,可以先从始作俑者身上下手。”
墨砚之循着净栗手指的方向,明白了什么,缓缓开口道:“那人可是一个硬茬。可不好审问,这么多时辰过去了,无论何种手段,他还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净栗开口,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却又字字沉重,道:“是人就会有软肋。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牵挂。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对于他而言,家人是最大的牵挂。”
墨砚之笑而不语,良久,意味深长地望向净栗,她的侧脸白净却莫名有种淡淡的忧伤,道:“那公主殿下,我很好奇,你的软肋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