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茶楼剖心
我在先生对面落座,指尖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泛白。
茶楼里的雪松冷香混着清茗的淡气,漫在鼻尖,像极了那个人身上的气息,一呼一吸间,都是压不住的疼与念。我垂着眼,避开先生洞悉世事的目光,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如坠石。
“我来求先生收我为徒,不是为了荣华,不是为了跻身世家,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站得太高了,高在九天云端,高在万众神坛之上,是我穷尽目力,都只能仰望的存在。我想站到他身边,不是攀附,不是求庇佑,是想与他并肩,想有资格,能接住他的沉重,能分担他的枷锁,而不是永远做那个会拖累他、会让他因我乱了方寸的人。”
我自始至终,没有提过一个名字,没有半分线索指向那个人的身份。
先生端着白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神色平淡,听着这般痴绝的心意,并无半分波澜。世家子弟的情爱纠葛,她见得太多,飞蛾扑火的痴儿,更是数不胜数,本是不欲插手,更不愿沾染的俗世尘缘。
可她抬眼望向我时,目光顿住了。
我眼底的孤勇、执拗、滚烫到不计后果的执念,还有那份藏在怯懦之下、宁死不回头的坚定,与她年轻时的模样,重合得丝毫不差。那是刻进骨血里的倔强,是为了一人,敢与天地为敌的孤绝,太像,太像了。
心底那层淡漠的坚冰,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生出难以遏制的疼惜。
我没有停顿,将最不堪、最隐秘的事,尽数摊开在她面前,声音微颤,却无半分退缩:“我怀了孩子。”
“当初决意留下这个孩子时,我便与沈屿商定好了一切。对外,这是沈家的骨肉,我是沈屿认定的人,日后会入沈家,做沈家主母。京畿上流圈层,如今人人都这般认定,无人有疑。”
“孩子实际已两个半月,沈屿改了对外说辞,将时长压作两个月。他只知晓对外公布的两个月孕周,时间线与他全然对不上,便也笃定,这孩子是沈屿的,半分不曾往自己身上想。”
话音落下,茶楼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先生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清茗溅出少许,落在青釉茶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素来温润通透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又恨,又痛,又悔,三种情绪绞在一起,砸得她指尖都在颤抖。
那不是厌恶,不是鄙夷,是疼到极致的恨铁不成钢,是悔到心底的扼腕叹息。
“糊涂!荒唐!”
先生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却无半分恶毒苛责,字字皆是为我揪心:“我孟府傅家,世代守礼,最重体统规矩,未婚先孕,无名无分,私怀子嗣,是世间大不韪,是糟践自身,是自毁根基!你可知这一步踏出,你要扛多少非议,受多少指点,陷自己于何等境地?”
“我悔,悔我未能早一点提点你,教你守好自身,守好底线,守好女子最该珍重的名节与体面;我恨,恨你这般轻贱自己,为了一段情爱,抛却所有规矩,不顾自身安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痛,痛你明明有通透心性,却偏偏困于情网,作茧自缚,把自己逼到这般绝境!”
她站起身,周身的威仪与冷意散开,却在触及我眼底通红、含泪却不肯落的倔强时,所有锋芒尽数软了下来。
她不是怪我,是疼我。
疼我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困于情,执于念,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自己熬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放手。
先生望着我,目光复杂到极致,有疼惜,有无奈,有扼腕,最终化作一句掷地有声、逼至心底的发问: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真就那么爱他?爱到无名无分,未婚生子,甘冒世间所有非议与风险,行此大不韪之事?”
“以你的出身、根基、家世,莫说站在那云端神坛之人的身侧,便是普通世家的主母之位,你都根基浅薄,决计顶不起。你可知这条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抬眼,泪水终于滚落,却笑得坚定,眼底是视死如归的孤绝,是刻入骨髓的执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我爱他,爱到愿弃所有,爱到愿赴万死,爱到此生非他不可。”
话音落,我猛地起身,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触地,对着先生,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青砖地面硌得膝头生疼,我却挺直脊背,额头稳稳贴地,姿态虔诚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
“求先生收我为徒。无论要学多少规矩,受多少磨砺,吃多少苦楚,我都甘之如饴,绝无半分怨言。只求先生,教我立身,教我成长,教我有朝一日,能站到我想站的地方,守我想守的人。”
一声轻响,磕在青砖上,也磕在先生的心尖上。
先生看着伏在地上、分毫不动的我,看着这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执拗与孤勇,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终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旁白·先生内心独白
我活了近半世,执掌世家规矩,见惯了利益联姻、权色交换,见惯了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情爱熬得这般热烈,这般赤诚,这般不计生死,把心上人视作性命,视作天地,视作唯一的归途。
我只当她倾心的是沈屿,心中暗忖,不知这沈家子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得这般女子,拼尽一切奔赴。
而我自己,一生困于傅氏家规,困于孟氏联姻,困于国母的身份与五族的传承,与丈夫之间,只有家国安稳、世家延续,无半分儿女情长,无一丝心动欢喜。我这一生,循规蹈矩,克己自持,活成了无懈可击的规矩人偶,活成了世人敬仰的国母,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从未爱过一次,从未有过这般滚烫、这般不顾一切的心意。
眼前这姑娘的倔强、孤勇、痴绝,是我穷尽半生,都不敢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