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老宅惊雷
云顶1号的落地窗映着整座京畿的灯火,这里自落成立项时,便被孟宴臣默认为日后的家属院落,可此刻,它还只是独属于他与曲筱绡的方寸之地,藏着一场疯魔,一笺软语,一段不敢示人却刻入骨髓的情。
风波落定后的空寂里,一阵加密私线电话突兀振起,没有来电显示,只有老宅专属的低频讯号。
孟宴臣接起,听筒那头只传来管家沉谨的一句:“少帅,先生与夫人请您即刻回孟家老宅,私事,密谈。”
他指尖微紧。
云顶1号是他与她的地方,哪怕空无一人,也沾着她的气息,他不愿让五族的纷争、父母的责问,染指这里半分。
驱车驶入孟家千年老宅,朱门重檐,青石板路浸着夜露,一砖一瓦都刻着千载世家的沉肃。这里没有现代权柄的锋芒,只有刻入骨血的规矩与宿命。
正厅灯烛通明,元首孟振山端坐主位,面色沉如寒潭,周身压着数日来兜底风波的郁火与震怒。傅文英立在一侧,玄色织金旗袍衬得她身姿端方,国母威仪与傅族嫡女的矜贵交织,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疲惫与担忧。
孟宴臣躬身行礼,声线平静无波:“父亲,母亲。”
孟振山猛地一拍扶手,厉声质问,压抑多日的怒火轰然倾泻:“孟宴臣,你给我如实说来!此番动用国家顶层权柄,围堵顶尖世家,动五族根基,乱内外秩序,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与你母亲教你持重守心,以家国为先,三十年教养,一朝尽毁,你眼里还有半分类同孟家传人、未来执权者的样子?”
厉声回荡在空旷正厅,孟宴臣垂眸,薄唇紧抿,依旧沉默。
他可以面对天下,可以执掌权柄,可以扛住五族压力,却无法对父母道出那场因她而起的疯魔,那是他藏在最深处的软肋,是连至亲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傅文英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褪尽疯魔后眼底的空茫与疲惫,看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的口袋——那里,揣着那方她从未见过、却能猜透分量的素笺。
她缓步上前,声音轻却稳:“把你身上藏着的东西,拿出来。”
孟宴臣身形一僵,指节泛白,却终究抵不过母亲眼底的洞悉,缓缓从内袋中,取出那方被他贴身携带、折得齐整的素色小笺。
傅文英接过,指尖轻展。
清秀温软的字迹落入眼底,清隽端方,带着女儿家独有的细腻与柔婉,绝非公文笔墨,亦非男子笔锋,只一眼,她便知,这是那个牵动儿子倾国疯魔的女子所书。
积攒了数日的惶恐、担忧、隐忍,在看清这笺字迹的刹那,尽数爆发。
她是傅氏千年嫡女,是天宸国母,是手把手教他诗书礼仪、权柄自持、世家风骨的母亲,数十年心血,一朝倾颓。
“孟宴臣!”
傅文英厉声开口,声音颤抖,带着蚀骨的失望与气急,她猛地抬手,抄起案上那方紫檀木文盒——质地厚重却不伤人,只作泄愤,狠狠朝着孟宴臣的肩头砸去。
“我教你的世家规矩,我教你的权柄分寸,我教你的家国为重,这么多年,你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五族传承,天下重担,孟氏宿命,你视若无睹,为一段情爱,失了心智,乱了权柄,险些毁了千载秩序,险些让天下因你动荡!”
“我教你做执掌四方的少帅,教你做克己守心的传人,不是让你做困于儿女情长、弃责任于不顾的痴人!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紫檀文盒砸在肩头,闷响一声,孟宴臣纹丝不动,垂首受责,一言不发。
孟振山欲起身阻拦,却被傅文英抬手厉喝止住,她红着眼眶,怒意翻涌,却字字通透,没有半分对那女子的怨怼与迁怒:“谁也别拦我!我骂的是我自己的儿子,罚的是我自己的儿子,与那位姑娘毫无干系,她半点错都没有,她是无辜的!”
她怒的,从来都是儿子失了本心,乱了权柄,困于私情而忘了肩上重担;却从未有过半分怪责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儿女情长本无对错,错的是孟家的身份,是五族的枷锁,是儿子身不由己的宿命。
怒意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再也藏不住的心疼与酸楚,傅文英的声音骤然软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端庄威仪尽数崩塌,只剩下一个普通母亲的脆弱与疼惜。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抬着手,想要抚上他紧绷的侧脸,指尖却不住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垂落:“我不是气你动情,宴臣,我是怕,是疼……疼你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疼你三十年克己自持,一朝溃不成军。”
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的泪光,满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你生在孟家,生在五族之巅,从落地那一刻起,就不是你自己。你是孟氏的嫡脉,是未来的执权者,是天下的撑伞人。”
“我和你父亲,从你幼时起,便逼你隐忍,逼你克制,逼你抛却私情,逼你丢掉所有软肋、所有念想,把你打磨成一台精准冷硬、无懈可击的权柄机器……我们亲手把你教成了没有自我、没有烟火、连寻常欢喜都不配拥有的人。”
“如今你动了情,乱了心,我该怒,可我更愧。”
“我愧为人母,没能给你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时光,没能让你拥有不必背负宿命的欢喜,没能让你像普通人一样,爱想爱的人,过想过的日子。”
“你没错,那位姑娘没错,错的是我们,错的是这孟家的身份,错的是这五族共治的枷锁,错的是我们,生生把你活成了一个没有温度、没有退路的机器,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要被宿命碾碎。”
话音落,傅文英别过脸,泪水终于滑落,滴在青玉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孟宴臣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意。
正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夜色深沉,裹着千年世家的沉重宿命,与一位母亲,藏在威仪之下、无人知晓的疼惜与愧疚。
他是天宸主上,是五族传人,是执掌权柄的机器,可在母亲眼里,他终究只是她那个,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