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小满至,冬来相思夏情深。离人何时再相遇,春埋种子秋开花。
四月初雨细细,湿衣不察,易染风寒,街上行人纷纷。
翰文书坊一间小隔间里,薛玉干和王直烟相对而坐,二人皆神色不明,久久不发一词。
王直烟看着对面低着眼,不看她的薛玉干,喝下杯中的水,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离开时不说,相见时不说。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我没有把你当孩子看。”
“可是无论你要做什么决定,从来不想着告诉我。想走就走,只是知会我一声,安排我的去留。”
“抱歉,我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一切都好像是虚假的,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王直烟将眉头一皱,看起来像是不理解这句话,“那我呢?难道你也分不清我的真假吗?”
世间真真假假交杂,一切都被一张叫做“怀疑”的薄雾遮住。人没办法确定外界的物、人、情的真假,唯一能确定真假的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情感,由这样的情感产生的情意。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
薛玉干缓缓抬眼,与她看她的视线交汇,胸腔内部又开始剧烈颤动,那种恐惧又开始紧紧攥住她的五脏六腑。恐惧的是失去,恐惧的是得到。
世界情爱常说永远,但只有死的那一刻才知道是永远。此即为因愚生痴。
这等情爱世间难得,因此生出贪念。见此时便想着此生必要坚守着,凝视着,时时评判,日夜不停在心口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此即为因痴生贪。
倘若得到那等情爱,又唯恐遗忘、背叛、忤逆,因此生出许多怨恨、嫉妒、恼怒。此即为因痴生嗔。
如此这般,三毒生八苦,不愿碰见的人、事,偏偏百般纠缠。
她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明亮双眼,道:“我唯一确定的是恨你,王直烟。”
“……姐姐?”王直烟看着她的眼泪毫无预料地划过她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动身去为她擦泪。
薛玉干像是魔障了一般继续道:“若不是你,事情根本不会这样,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这样,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甚至于她将她母亲的忽视、责骂都怪罪到她的父亲,怪罪到她身上,她胸腔内跳动着的爱憎怨恨都有失公允地、极端地围绕着一个人。
可落在王直烟眼里,只能看到她的无助和痛苦。她一把将她提起,将她推到空无一人的露天庭院。靡靡细雨浸润二人的脸,她掐着她的脸,“我要带你离开这,薛玉干。”
“不,不要,不行……”
所谓的命好似真的在看她好戏,从小到大,所有爱她的人,她爱的人,总是很快离去,她强迫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薛玉干看着王直烟湿润的嘴唇,好像才意识到二人在雨中,她连忙将王直烟推向屋内,嘴里念着,“不要淋雨,会生病的,不要淋雨。”
一丝推不动的王直烟看着她,忽然低头,将湿润的唇瓣印在她同样湿润的唇瓣上,微微张开嘴,咬住她下唇,听到她闷哼一声,她离开,看着上面泛白的齿印,王直烟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低,“我会离开。我会听你的。但是要到你真正看到我的时候,我要你真正看到我。你不能这样对我,薛玉干,不能只有我能看到你对我的情意,而你看不到我的。”
她说完,拿衣裳擦干薛玉干呆愣的脸上的水,便将她推向屋中,自己转身离开。
良久,屋内响起压抑的泣声。
得知王直烟是朗州匪军之后,她立即想办法联系到了周朗星,她穷途末路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让王直烟假死。
除了大张旗鼓宣布某人的死亡,这世间好像也没有逃离的办法了一般。愚人心想,谢逐青的眼线遍布南北各地,除了假死离开她的视线,再无别的办法。
周朗星说她们在其中有势力,能够想办法通过假死让王直烟脱离。
方才王直烟喝的那杯水中有假死药,若不细察,旁人不会发现。而王直烟三天之内是不会醒。
与此同时,她也让谢思玄帮忙监视谢逐青的一言一行。
朗州匪军营中得知王直烟死了,营中上下皆恸哭不止。
逝者客死异乡,即便家乡千万里,也要归葬故里。岳万风等人原本打算亲自送棺到青州,但上头突下紧急调令,让她们离开。无可奈何,只好就地安葬。
她们暂时停灵在一个叫做天齐寺的偏院,由寺庙里的人超度。若按常规是要七天后再安葬,但调令紧急,不得不将时间压缩至三天。
李折竹假借薛琼枝的名义,将天齐寺掌管。
因此薛玉干在第二日夜里骑马狂奔出城。
城门开,风箭断叶,利叶削影割鬼。
天齐寺偏院,一口棺材停在正堂。堂内没有诵经的僧人,也没有守灵的人。
整座寺庙安静得好似所有活物都死在这口棺材里了一般。
薛玉干从窗户翻进里面,来到棺材前。棺盖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隙。
她攀住那条缝隙,用力将棺盖推开。里面那人冲她笑。
“啊!”薛玉干惊得大叫一声,脚不受控制地急退,却被笨拙地绊倒在地。她浑身无力气再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棺材里坐起,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棺材盖,笑得站都站不稳,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也摔一跤。
“一出非常好的滑稽戏。”谢逐青揩了揩笑出来的泪,“薛玉啊薛玉,你又输了。”
“不过,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薛琼枝。”她笑着继续说:“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好人,却不愿意相信她会害到你头上。为了确保这不是愚蠢,因此绞尽脑汁将她的罪归咎于我,将她杀的人算我头上。幸而我喜欢这样。我想着当你得知真相的时候,那个表情肯定很有意思。你看,我这不是看到了?太有意思了。”她拍掌,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你还没想明白吗?从头到尾只有两件事。一件她要杀我。她告诉我上苍赐予我能迷惑人的神智,赐予我能蛊惑人的面貌,赐予我这不杀尽天下阻我之人就会死的生活,天下为我造势。我才是天命所归。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她只当我是铺路石,拿我当棋子使。我知道后当然也像你一样试图赌赢她,可是我又和你一样蠢笨,永远赢不过她,永远。她也不将我当棋子使了,她把我当戏子看,看我表演一出作茧自缚、玩火**。
第二件,她的亲生女儿,她的薛毓早逝。她听说有一个巫师会起死回生,于是请人下山。那方法就是将逝者魂灵锁住,受世人三年香火后,寻一个与其八字一致的人以命换命。海女?太可笑了!愚笨的世人被她玩弄于鼓掌,世人向一个小丫头磕了三年的头。啊,你知道薛毓的生辰吗,四月十七。你的妹妹王直烟也是四月十七生的?今天就是四月十七……哈!你亲自将人送到断头台上了,薛玉。”
先射箭再画靶。
山鸟映锦屏,朱明反安息。杀了山鸟,再起诗。
红叶落红尘,醉饮菊花酒。红尘不重要,编一个名字相当轻易。
凛冬逐青也,轻筠盛春归。那画轴中缺的两句诗或许是这两句,但也可以不是。只是为了让她将怀疑的视线放到谢逐青身上而已。
锁住薛玉干脖颈的铁链缠绕着谢逐青的颈项,最终被薛琼枝牵在手中。薛玉干的所有遭遇,谢逐青看在眼里,咂摸着,品尝着,既是她的也是她的。
“人向何处寻生?黄泉路亦是生路。黄泉路才是生路。”
谢逐青靠倒在棺材上,看着薛玉干从一开始的痛哭到大笑。
两个人在灵堂笑得畅快,怪异极了。
“那你去死吧。”薛玉干从招文袋拿出那柄短匕。
谢逐青笑道:“反正都要被杀,起码人是我亲自选的。来吧。”
胸腔跳动着的是生命,清晰地暴露在薛玉干眼前。
她无声将刀推进去,从利刃边冒出来的鲜血逐渐打湿了她的五指。她将刀拔出,将刀收回袋中,不再看地上无声微笑的人。
转身翻窗而出,骑上马,一路奔向南方。
重情之人,怯懦软弱;良善之士,偏执无情;嗜赌之徒,傲慢自负。
谢思玄得知谢逐青出城,去了城外的一座天齐寺庙。她连忙想办法告诉薛玉干,却得知她不见了。
她惴惴不安,最终决定去天齐寺看看。庙里一个人也没有,不安感骤然扩大。
只有一间偏房是亮着光的,她赶忙跑过去。
只见一口开棺了的棺材放在正中间。确认此处没有古怪,谢思玄走进去却发现棺材底下有一人。
她握着刀,走去一看。见是大公主胸口淌着血,她大惊失语。
南风从窗口穿进,拂过占风铎,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梦魂归乡身却离,身返乡间魂则死。何处问归魂?何处见归魂?来世自是一番新。
朗州天阔,碧水倒转,时时阴雨靡靡,将山上的土地浸得软烂。
薛玉干等了许久才等到下雨。
她拿着捡来的木棍刨开土,将招文袋扔了进去,再拿刨开的土把它掩上。
浑身脏污不在意,一心只有把坑挖。
雨是昨夜下的,她等不及,天还没亮就徒手挖坑,到正午时已经刨出来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正好够埋一个人。
她将招文袋埋进去后,又挖了出来。打开招文袋,只见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麻纸和炭笔已经浸湿了,混成一团,一张赤红色龙纹麒麟送子绣样的肚兜,还有一个荷包。
她拿出里面的蝴蝶钗和蝶翼匕首,又将东西埋回去。
她躺进坑里,拿土将自己埋起来。
蝴蝶钗尖和匕首刀尖对着微微鼓动的心口。
“王直烟。”
许久未开口的嗓子沙哑不堪,含糊不清。
“王直烟。”
“王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