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熏风掀春,红豆相思

四月嘉澍涨碧湖,半溪流水没苔乌。团团红雨落细枝,葱葱青翠挂玉珠。

近几日有些天热,建在山上的福林寺十分凉快,寺庙挤满了人猫狗,树上挂满了红黄紫。

薛玉干等人都不乐意进殿烧香,直接去了桃花园。

较上回见面,苏蕊消沉许多。其他人都在放纸鸢玩闹,她却兴致缺缺挽着爱静的薛玉干走向亭子。

二人对坐,苏蕊道:“你们出事那会儿,家里实在有事抽不开身,没有亲自去看望你们。请玉姐姐见谅。”

“并无大碍,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我见你今日不太高兴呢?”

二人说话间,来往亭中歇息的人不少,或席地而坐,或疲懒倚柱。

“我……”苏蕊支支吾吾,“玉姐姐,我们寻个安静凉快的去处。”

她们与王直烟等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往东边走。

“玉姐姐,可有人向你家提亲了?”

“还不曾。”

“我比你还小一些,我父母却急着把我嫁出去了。”苏蕊叹了一口气,道:“姐姐我心中难受,把你当我的亲姐姐,我要跟你说的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姐姐。”苏蕊道:“前几天我才知道家里那匹乌骓马的来历。上个月隔壁罗安县有个公子哥闹市纵马,使一名小儿重伤。那公子哥的家人有权有势,但为了掩盖罪责,只好将马转手卖出去。我兄长正好在罗安县做马商,那马儿通体乌黑油亮,四蹄雪白,是一匹难得的千里马,我兄长二话不说就应下了。他舍不得卖出,因此牵回家里。结果十天前罗安县县彻查此事,却将我兄长抓去。我家与本县县令还有些交情,便请其在其中周旋,我兄长才得以无罪释放。”

“真是无妄之灾,你家竟经历这等波折。”

苏蕊揉了揉眼角,不再说话。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气喘吁吁时抬头一看,竟不知到了何处。只见林木苍苍,枝繁叶茂,前方有一凉亭,是个清静歇脚的好地方。

“咦,这是哪里?福林寺什么时候辟了这块地方,我竟没听我娘说过。”

苏蕊母亲极执迷佛理,家中也专门辟了一处地方用来礼佛,与本地各大小寺庙高僧多来往。因此如有哪处寺庙拓新土她必先于他人知晓。

“这里是林月庵下边的一处无名亭。怎么这福林寺与林月庵之间有一条捷径可走?”

“同在一座山自然有路相连。”苏蕊不甚在意,手撑围杆,清风拂面,让她心情稍微好些了。

二人歇息得差不多就准备起身原路返回,旁边突然跑出一个人跪倒在苏蕊脚边,薛玉干反应迅速将苏蕊扯向身后。

惊吓之下只见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尼师打扮的女子,仰着涕泗横流的脸哀求道:“求小姐救救我!”

“此人甚眼熟。”薛玉干道:“好似林月庵的尼师,你我都曾见过一面。”

苏蕊道:“既有一面之缘,你为何这般?别跪着了,快起来说话。”

那尼师被二人搀着,但执着要跪,只哭着道:“求小姐救命!”

“你遇着什么事,谁要害你的命?”

尼师道:“我本渚东良家女,十七岁那年因家乡洪涝,被所嫁之人卖给他人以换取钱财,经多处辗转,今被人辖制在此地。多次尝试出逃,总是还没逃到山下就会被人发现,抓回去又是毒打一顿。”

她哭诉着,将手臂的疤痕袒露,低音含恨道:“我因貌而受罪,可又因貌而免过一死。那些逃的人如今不知埋在哪棵树下……”

许是渐晚,茂密的林间忽然幽冷无比。

那尼师又道:“我委身于顾县丞的儿子,深受其害,可我等出不去,他人进不来,每日郁郁寡欢。可上次你们却来了此地,又从你们的言谈中得知你们身份尊贵,上次却……因事错过。这么多天来一直盼望尊驾,今日冒死前来恳求您救我一命!”

“顾县丞的儿子?”苏蕊脸发白,问道:“是哪一子?”

尼师道:“是其第四子,单名一个‘问’字。”

苏蕊当下面容就怪异起来,静在原地。

这尼师是怎么知道她们今天会来,她不问,却挑了这个问题,那要与顾四成亲的事就没得作假了。

想到这层,薛玉干将尼师搀扶起来道:“姑娘请起。”

她泪眼婆娑,“你们会帮我的对吗?”

苏蕊迟疑道:“兹事体大,我们无法。需得告知家中长辈……”

“不!”尼师一把握住了苏蕊的手腕,状态有些癫狂,“不,你不能告诉……”

薛玉干扯开她的手,拦在有些愣神的苏蕊面前,温声道:“姑娘,你放心。”

那尼师静下来,黑漆漆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此时太晚,我们二人需要时间商议一个好计策才能救你们出来。”薛玉干握住她的手腕道:“走,我送你。”

那尼师频频点头直道好,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山林里,直至消失。

薛玉干遂拉着苏蕊快步返回了福林寺,二人一路狂奔,看见人群才放下心来。

“太危险了。”

苏蕊平息呼吸道:“玉姐姐方才和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要怎么做呢?”

“什么?”薛玉干仿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而后道:“若是真的,我们何至于跑那么快。此事千万不可外传,惹着了县丞不是好事。”

那就是不管这事了。苏蕊有些迟疑,道:“可是……”

“姐姐!苏蕊!”是王直烟的声音。

苏蕊正欲开口,却被突然一声呼喊制止,她抬头看向薛玉干,对方亦看着她,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叹气道:“无论真假,我们管不了。切勿再提。”

回到家中,府中侍女相迎。苏蕊问道:“红豆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红豆姑娘刚刚才醒,又说困。我们才劝她下床走走醒醒神,免得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因这几日知晓苏蕊的亲事,红豆就患了病。整日郁郁寡欢,提不起劲,明明花一样的年纪,瞧着却像时日无多的。因其从小与苏蕊一起长大,在外是侍女,在内却是半个小姐。苏蕊母亲将她看作亲女儿,虽不知缘由,但每日祷告也带着她的一份,为她念经祈福。

苏蕊最近亦是唉声叹气,遂一直待在家里照顾她。前几天收到王直烟的邀请,本打算婉拒了。红豆却劝她:“你尚且有力气出门,为何不应?免得我二人整日里只知道泪眼相对,毫无益处。你出去逛逛吧。”

这番话既有希望她宽心的意思,又内含一丝埋怨。苏蕊心情不佳,便应下了。

她到了红豆的屋子里,见她歪坐在临窗矮榻上,手支着额头,闭着眼。

她走过去,轻声念她的名字。

红豆缓缓睁开眼,却满含泪水,抱住她的双臂,仰着面,泪就从眼角滑出,“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是怎么了?为何流泪?”苏蕊慌张拭泪,“有人欺负你?”

红豆抽泣着摇头,将头埋在她的胸口,闷着大哭起来,道:“我梦见你离我远去了,再见时你却不认识我,问我是谁……”

苏蕊一面抚摸她,一面语言宽慰,才安抚好她。红豆擦干了眼泪,道:“是我又任性了。”

苏蕊摇头。

见她神色有异,红豆问:“你有事要跟我说?”

见她不回,只是闷头坐着,红豆叹口气道:“做了这个梦,我才明白:除了与你分开,我什么都能接受。想必你也是这样。既如此,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我……”

苏蕊开了个头,却又缩了回去。红豆牵过她的手,耐心地望着她,她这才开口道:“我有办法能取消这门亲事,只是恐危及家人。”

她起身从书橱中取出了一份邸报手抄册,翻到其中有折角的一页,上面写着:

“原江北按察使薛琼枝因事获罚,罢黜还乡。今圣上念其才思品德皆他人无可比拟,遂按原职复用之,即日上任。”

薛玉干埋头看着邸报,胡尘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剪纸,满屋都是纸屑。

“几年前关江府知府豢养女子于尼师庵,朝内外知情者甚多,但由于此知府背靠谢家,多少上报奏折都杳无音讯,最后不了了之。薛琼枝三年前上任江北按察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此为由将此知府革职查办,又据此查出此人联合朝堂内外私贪税款、赈灾款等多项,又向下索要贿赂,任族中纨绔子弟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各项罪名叠加足足有十四条。最后向上禀报,连同上上下下多名官员皆处以就地问斩。随后安排就任的大部分都是薛家的人。今日黜官再叙,依她的作风,定要大张旗鼓地叫人清洗她的书案。谁能想得到她抗旨不尊,撂挑子不干了。”

见薛玉干不出声,胡尘则继续说:“听说她这些年痴迷玄学,常与一位闲心道人来往。又听说这闲心道人会起死回生、借尸还魂之术法,很玄妙。我看她是在密州修身养性,准备出家了,毕竟这些闲人放着肉不吃改去吃素也是老毛病了。”

“我看是薛使要复活她的祖宗,恢复薛家以往的光辉了。”薛玉干将那份邸报反反复复地看,几乎要看出一个洞来。

“你还挺悠闲,搁这给我逗乐子呢。”胡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手中的东西摔在桌上。

薛玉干收了邸报,看向她道:“坊主,谢逐青那边……”

“你快别提了,哎呦说到这我就气啊!那晚你既已经猜到了那位书镜是你要巴结的人,为什么中途反悔又弃她而去了?”胡尘恨铁不成钢地说:“这样大好的机会,却没把握住。你这几年的努力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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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绕梁
连载中一个柏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