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地离开京都码头,语嫣心里轻松中带着一点怅然,苏子玉婚后就会回西南,她的“初恋”就彻底地画上了一个句号。大约若干年后他们再见,她会微笑说说一句:“表哥,好久不见!”然后和他云淡风轻地谈谈彼此的过往,笑着告诉他“他曾是她青葱岁月里的美好与伤痛”,没准他们还能抱怨几句自家小崽子是“如何如何不省心”云云……
她抬头望望天,阳光明媚——唉!想要文艺地来一句“我的青春一半明媚一半忧伤”都不行!算了,再矫情下去,她自己都要吐了!
岸上,在南浦茶楼的靠码头的那一边的二楼的一间雅间窗户边,苏子玉怔怔地看着船渐行渐远,嫣儿果然走了,而他连公开送她的机会都没有了。妹妹昨天晚上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把语嫣去松江府的消息告诉了他,这个傻丫头,以为她不说自己就不知道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的心丢了一块在嫣儿的身上,他怎么可能不关心她呢?也好,这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理直气壮地来送行,理由他都想好了——陪二妹。哪知,二妹白他一眼:“嫣表妹说了,不要我送了,送别太伤感,她让我回头去接她就好了!”他摸摸鼻子——好吧,他只能偷偷地来了!
他也看到孙豪了,孙公子和嫣儿一起回来的,他知道,他为此还专门去查了孙公子,孙公子为人尚可,他算是可以放心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地苦笑了一下,他就是不放心又有什么资格管呢?然后他看见了裴铮,在西南的时候他就发现裴铮对嫣儿有意了,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嫣儿就是这么好,从不乏爱慕者。
苏子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船,也好,这样嫣儿就不用亲眼看他成亲了,他也怕自己到时候万一忍不住,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情来,给嫣儿徒增烦恼。
苏子玉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往楼下走去,走到门口,刚好碰到折回来的裴铮。裴铮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子玉:“苏兄,好巧!这么早,你这是?”苏子玉笑着回道:“裴兄早!我来送个友人,裴兄你是?”
“哦,阿嫣今儿个和博雅堂学术团一起启程去松江府,我特地来送送!你知道的,因为四哥四嫂,我和阿嫣的关系还不错!”出于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裴铮故意显摆道,至于实情如何,苏子玉又不可能去找阿嫣对质,而且,裴铮故意在苏子玉面前说“阿嫣”,也是暗暗告诫他,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和阿嫣亲近了,如今有这个资格的是我。裴铮更想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苏子玉是不是真的想起了阿嫣。
哪知苏子玉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笑着回道:“哦?六表妹也是今天出发吗?我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还可以顺便送个别。不知六表妹的船启程了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我去顺便去道个别,你知道,我马上要回西南了,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裴铮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泄气地说:“不用了,阿嫣的船早开了!再说了,阿嫣也不喜欢别人送她。苏兄,你这是准备回去的吧?那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赶着来送阿嫣,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听说这家茶楼包子不错,我去尝尝!”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又显摆了一把。
“裴兄,就此别过!”苏子玉说完,信步往外面走去,裴铮也一抱拳,上楼而去,两人相向而行,所以裴铮没有看到苏子玉瞬间黯然下了的脸——裴兄说的对,如今嫣儿怕是再也不愿见自己了!
语嫣正“明媚地忧伤”着的时候,孙豪期期艾艾地凑过来:“王……姑娘,好巧!咱们这是第二次一起走这条路了吧!”孙豪没话找话说。
语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巧个屁,你爹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随行名单早就递上去了,你会不知道随行的都有谁?装也不装的像点!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孙豪:“巧不巧的,孙兄比我清楚!孙兄上松江府是……”真是,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地忧伤了?
孙豪尴尬地笑笑,他其实不擅长说谎他的那帮哥们们,说什么都是直来直往的,他挠了挠头:“其实,也不算巧,我娘无意中说起博雅堂要搭乘五城兵马司的船回松江府,我是听说你也在随行人员之列,所以特地向我娘自告奋勇说要回去给族里的大伯母过寿的!”
语嫣想起几次聚会时无意碰见,孙夫人异乎寻常的热情,心里嘀咕:你确定令堂是“无意说漏嘴”的吗?她不禁有点烦——这些莫名其妙的“桃花”她是一点也不想要好吗?她懒得再和孙豪兜圈子,直接了当地问道:“孙兄,听你这么说,你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了,不知孙兄有何事?不妨直说,我观孙兄也不是那藏着掖着的人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早说我也早拒绝,省的拖久了麻烦!语嫣在心里面加了一句。
孙豪见语嫣如此直爽,也不好遮遮掩掩了,他干咳了两声,然后说:“王……王兄,我还是这么叫你觉得顺口。上次你送我一个千里眼,我知道这东西很贵重,你说了你送我的理由,我觉得吧,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当时做那件事的时候不认识你啊!我主观上可是没有打算帮你,当然了,我要是当时就认识你,那我肯定责无旁贷的。可是咱们当时也不熟不是?你有你的原则,我呢,也有我的原则,我阿娘从小就教育我不要随便占人家的便宜,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嘛!当然,我不是说你会怎么着我,我知道你也不是那样的人,就是……”
孙豪越说越乱,越说越觉得自己词不达意,他见语嫣看着他都快笑出来了,最后干脆一跺脚,“哎呀,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就是我觉得我不能欠你这么大人情嘛!尤其是你还是个姑娘!这不是英雄好汉的做派!自从拿到那个千里眼,我都不能痛快地用它了,我一拿起来就想起它的来历,就想着怎么还人情给你!我这么天天念叨着你,搞不好我娘会误会成别的了嘛……”
语嫣心说:令堂已经误会了!同时她也有些微微赧然——自己还真是自做多情!还以为孙豪又是一个仰慕者呢,原来人家只是把她当“债主”啊!她就说嘛,她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难不成人家见她一眼就迷上了不成!她笑着打断孙豪的话:“孙兄,一百两!不过是我自做主张要强‘卖’给孙兄的了,又是二手品,所以孙兄给我八十两就可以了!算是我卖给孙兄的!”
“呃——你说啥?”孙豪一愣,无意识地说了一句。
语嫣笑着说:“我是说孙兄给我八十两就行了。我送千里眼给孙兄,一来是感谢孙兄的仗义执言,二来是见孙兄确实喜欢这东西。如果这东西成了孙兄的负担,这不是和我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吗?所以,就当我卖给孙兄的好了。怎么,孙兄不乐意?”
“乐意,太乐意了!哎!可惜你是个女子,不然咱们铁定会成为好哥们!呶,这是银票,你收好!我还给你带了点小礼物,希望你不嫌弃!”解决了这个大难题,孙豪高兴地一边掏荷包一边说。
语嫣接过银票:“看孙兄说的,我是女子,难道孙兄就瞧不起我了?算我欠孙兄一个人情,回头有机会一定还上。”
孙豪摆摆手:“不用不用!王兄说的对,等将来我一定和你夫君打成一片,这样咱们仨就可以一起玩儿了,说实话,王兄会玩儿这件事颇得我心啊!可惜……”想起一事,他转了转眼珠子,改口说:“我还真有个小忙要王兄帮呢!”
语嫣好奇地问:“啥忙?”
“就是……就是……哎呀,回头再说。等到了松江府,王兄,你还着男装,带我去逛松江府呗!你是那长大的,肯定比我熟啊!我要是说和你一起逛,我婶娘肯定不反对,她很推崇你姨娘呢!”孙豪卖了个关子。
语嫣也不追问,只要确定孙豪不是自己的“烂桃花”,她才懒得问他到底是什么事呢?反正以孙豪的脾气,他肯定会自己忍不住的。
果然,等到她去给众位夫子去买杂鱼饼子的时候,孙豪一边吃饼子一边问:“王兄,你都不好奇我有什么事要请你帮忙吗?我都等了这么天了,你也不问问我,搞得我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孙豪有点沮丧,怎么他周围的人个个都比他沉得住气啊!
语嫣咬了一口咸香酥脆的饼子:“我又没有好奇心!”
“你……”孙豪气的“咔哧”咬下一大口:“你们有文化的人就是喜欢装高深莫测!好吧,我认输……”他突然扭捏起来,“就是……就是……去年回来,来码头上接你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你表姐,苏伯爷的妹妹?”孙豪红着脸问道。
“咦?你问我冰表姐干吗?你不会是……哦,我知道了!”语嫣恍然大悟,怪不得孙豪要坚持走这一趟了,原来是看上苏冰了!
“就是我在金山寺抽了一个签,婶娘说这个签说我‘红鸾星动’了嘛,我觉得这个能要落到苏姑娘……”孙豪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身上了”直接给他吞进了肚子。当时他以为语嫣是“王兄”,只觉得这个姑娘也太……后来,他又偶遇了一次苏冰,莫名地就想起了她在码头上“瞪他”的模样,心里觉得酥酥麻麻的,不知怎地,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大概就是那些酸文人说的那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好在苏子玉封爵赐婚的消息太劲爆,苏家的事情被人们津津乐道,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听出来苏姑娘还未曾婚配,心里那个高兴啊!无奈,苏家和孙家没有交集,他实在找不到借口“偶遇”苏姑娘,冒冒然让阿娘去提亲,万一苏姑娘不愿意呢?他还是提前见见苏姑娘方显尊重,他的哥哥们在娶亲之前都是得到嫂嫂们的首肯,阿娘才遣媒人上门的。思来想去,只有王姑娘这里是突破口了,所以,他一听到王姑娘的消息,就巴巴地赶来了。
孙豪鼓起勇气:“王兄,你能不能帮我见苏姑娘一面?”
语嫣看着手足无措的孙豪,再次感慨——还是古代的男孩子纯情啊!大方如孙豪,在提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时,也会扭扭捏捏像个小姑娘!她立刻姨母心态上线:“孙兄,按说以我们的交情,我不该拒绝的。但是呢,这件事我要征求征求我表姐的意见才行,再说了……”她顿了一下,“虽说孙兄人品我信得过,可是——我可不愿我表姐嫁给一个只靠着家里的……呵呵……当然,我就是随便说说,孙兄姑且听之吧!”小伙子,你还是要有正式“工作”才行呢!爱情又不能当饭吃!
孙豪听懂了语嫣的话,他的脸已经像煮熟的虾子了:“王兄的意思我懂!我读书不行,靠科举肯定是不行的,但我爹有“恩荫”,我哥哥们都已经有功名了,所以我其实有差事的……我只是讨厌人家看我爹的面子才怠工的……将来我要是……肯定不会这么幼稚了嘛!”孙豪解释道。“嗯,我知道了,再说吧!”语嫣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所以让裴铮心心念念觉得十分有威胁的孙豪孙小公子,其实是个“乌龙情敌”,可裴铮不知道啊,他依然每天提着心吊着胆呢,生怕孙豪趁虚而入,进驻他心上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