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永安城内人流如织,沿街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唯独永安巷口的听心茶楼门扉紧闭,“今日歇业”的木匾斜斜挂在檐下,隔绝外界喧嚣。
云栖捏着那截沾湿淤泥的残破木牌,指尖轻轻擦去表面泥垢,木面上刻着魏嵩私设分仓的暗记,是漕运管事私下记录赃粮分流各处据点的凭证,比之前起获的木箱火漆更能直指魏嵩主谋。
他心知此物分量,今日朝堂之上沈砚必然要与魏嵩当庭对峙,多一份物证,便多一分制衡权臣的底气。可巷外相府暗探寸步不离守着,只要他踏出茶楼半步,立刻便会被盯上,顺势拿住由头围堵盘问,落进对方布好的圈套。
正沉吟间,窗台上的雀鸟歪头蹭他手背,几只从西河苇荡飞来的水雀羽翼还沾着水汽,眼底似有通人之意。云栖心头微动,抬手将木牌撕成极细木屑,混上一点自身稀薄灵力,裹进数片青白雀羽之中,轻声对雀群低语几句。
雀鸟齐齐振翅低啼,分作两路,一队往皇城御史台方向飞去,一队散入城内街巷,伺机避开暗探视线传递线索。这是霜顶文雀与生俱来的同族秘术,借飞鸟为信,千里亦可传物,寻常凡人绝无半分察觉。
安置好密证,云栖刚收回目光,巷口便涌来三三两两闲逛的百姓,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顺着窗缝钻进来,每一句都裹挟着相府刻意散播的污名流言。
“听闻这间茶楼掌柜私通漕运贪官,地窖里藏了不少贪来的银钱。”
“难怪漕运案能顺利查出赃粮,搞不好是二人分赃不均,才假意给御史大人通风报信!”
“魏相都特意设宴要问话,掌柜反倒闭门躲着,心里定然有鬼。”
众人心底的揣测、猜忌、无端指责尽数涌入云栖耳中,杂糅着几分盲从的恶意,密密麻麻压得人胸闷气短。百年间他见惯世人偏见,可此番污言谤语,句句都意在将他拖入泥沼,连带着会连累沈砚被质疑徇私包庇。
巷尾潜伏的暗探藏在人群之后,暗中煽风点火,时不时添几句模棱两可的闲话,刻意放大流言,只等百姓聚众围堵茶楼,便可顺理成章破门搜查。
云栖立于窗边,神色平静无波,未生出半分恼恨,只抬手推开半扇木窗,抓一把粟米撒向檐外。原本四散在街巷的野雀闻声而归,成百上千只盘旋在茶楼上空,啼声清亮,盖过周遭嘈杂非议。
飞鸟盘旋遮去大半日光,落在围观百姓肩头、肩头、扁担之上,细碎羽絮漫天飞扬,不少人被雀群惊扰,慌忙散开躲避,方才聚拢的人群顷刻间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围堵门前。
暗处暗探见状气急,心底暗骂雀鸟碍事,却不敢当众出手驱赶飞鸟,唯恐引来旁人侧目,暴露相府监视的行径。
云栖淡淡收回手,合上窗扇,屋内重归安静。他心知流言只是魏嵩的第一步棋子,若流言压不倒他,下一步便是捏造人证,诬告他与漕运余党勾结,届时即便有沈砚护持,也难堵满城悠悠众口。
另一边皇城御史台大殿,朝堂对峙早已拉开序幕。
沈砚手捧厚厚卷宗,将苇荡起获的赈灾糙米、五名漕运打手供词一一呈至御前,字字清晰控诉魏嵩授意下属私吞百万石官粮,置数万灾民性命于不顾。
立于百官前列的魏嵩一身紫锦官袍,面色沉稳,矢口否认一切罪责,反将所有过错推给已收监的漕运管事,言语间暗指沈砚刻意罗织罪名,甚至话锋一转,有意无意提起永安巷听心茶楼,暗示沈砚与无名市井掌柜往来过密,恐受人蒙蔽,断案失了公允。
殿内百官窃窃私语,不少依附魏嵩的官员顺势附和,暗讽沈砚徇私,仅凭一介茶楼掌柜的几句提点便定重臣罪责,实在荒唐。
沈砚神色未乱,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忽然飞入数只水雀,径直落在他身前公案,羽翼一抖,几片裹着木屑的青白雀羽落在卷宗之上。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从未见过飞鸟擅自闯入金銮大殿,唯有沈砚心头猛地一震,一眼认出那独属于云栖的青白羽色。
他不动声色抬手收起雀羽与木屑,指尖捻开细看,木面上魏嵩专属暗记清晰可辨,当即高声呈递御前:“陛下,方才飞鸟送来新证,此为漕运管事记录相府私设赃粮分仓的暗记木牌残片,足以佐证一切贪粮谋划皆由魏嵩暗中筹谋!”
证据突如其来,魏嵩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心底已然猜到是永安巷茶楼那人暗中传递物证,恨意更深几分。御前之上铁证新增,他再多巧言辩驳也无力回天,皇帝面色渐沉,当庭下令暂且收回魏嵩相府印信,暂押府中听候细查。
朝堂对峙落下帷幕,沈砚领旨退朝,脚步一刻不停直奔永安巷。心底满是急切,既担忧流言缠身的云栖,又牵挂方才飞鸟传信一事,万千疑问堵在心口,只想立刻见到那人。
刚踏入巷口,便看见四散褪去的百姓,还有躲在槐树后不肯离去的相府暗探,紧闭的茶楼木门安静伫立,檐下雀鸟静静守在木栏,似是等候他归来。
沈砚快步上前抬手轻叩门扉,低声唤道:“云栖,是我。”
门内很快传来木栓挪动声响,木门拉开一道缝隙,云栖清瘦白衣身影映入眼帘,眼底并无半分被流言困扰的颓色,唯有一丝浅淡担忧落在沈砚身上:“朝堂之事,可还顺利?”
沈砚侧身进门,反手落紧木栓,从袖中取出那几片青白雀羽,指尖轻轻摩挲羽片,目光牢牢锁在云栖脸上,语气藏着难以压抑的震动:“方才大殿之上,飞鸟携证而至,这些雀鸟,是你遣去的?”
云栖垂眸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半晌才轻声应答:“木牌残证留在我手中无用,朝堂对峙缺一份铁证,只能借檐间飞鸟代为递送。”
“寻常雀鸟怎敢闯入金銮大殿,又怎会听你号令传物?”沈砚向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能嗅到云栖身上清浅茶香,连日积攒的疑惑尽数涌上喉头,“苇荡预警、雀群驱散暗探、今日朝堂传证,还有你常年收藏白羽、通晓水势人心……云栖,你身上藏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屋内油灯微光摇曳,檐外日光透过窗格落在二人之间,一片青白雀羽悠悠飘落,静静坠在二人脚边。
云栖望着沈砚眼底真切的探究,心底两种念头剧烈拉扯。百年隐瞒已经摇摇欲坠,眼前之人步步靠近真相,一旦全盘坦白,两族血海、自身异类身份、魏嵩的致命追杀都会一并压到沈砚肩头;可若是继续遮掩,沈砚心底执念难解,二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薄纱。
巷尾暗探仍未撤离,相府别院死士蛰伏待命,满城流言尚未平息,朝堂魏嵩困兽犹斗,层层危机环绕这间小小的茶楼。
云栖长长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与挣扎,百年宿命织就的罗网,终是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