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分巷中便响起早点铺开锅的声响,蒸汽混着油条、豆浆的香气钻过窗缝,揉碎了茶楼屋内残存的沉寂。
沈砚靠在长榻,一夜辗转未曾深睡。闭眼便是云栖灯下孤寂的侧影,袖口一闪而过的青白翎羽、方才指尖相触时微凉细腻的触感,还有那人藏在眼底散不去的落寞,反复在脑海盘旋。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锦囊,袋中白羽摩挲布料,细微声响都叫人心头发软。
身侧茶案早已空荡,云栖不见踪影,后厨传来轻缓的汲水声。沈砚起身拢了拢褶皱的玄青衣袍,迈步穿过隔间,正撞见云栖端着木盘走出,盘中盛两碗温热豆粥,配两碟清爽腌菜,还有两块昨夜余下的桂花软糕。
“醒了?”云栖闻声抬眼,晨光落在他冷白面庞,冲淡几分昨夜沉郁,“巷口早点铺刚换的鲜豆浆,兑米熬了粥,垫垫肚子再动身。”
沈砚走上前接过木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腕,昨夜残存的悸动又悄悄翻涌上来。他低道一声多谢,二人并肩坐于临街茶桌,檐下野雀听见动静,成群落至窗台,歪着头静静望着桌前两人。
云栖随手抓一把粟米撒在栏上,雀群温顺低头啄食,半点不怕生人。沈砚静静看着,心底那点猜测愈发清晰,只是依旧选择缄口,不愿逼迫对方袒护深藏百年的秘密。
二人安静用过早食,沈砚收拾好腰间佩刀与装着艾草粟米的粗布小包,正要同云栖道别前往御史台,巷口忽然走来一名身着锦缎短衫的小厮,腰间系着魏相府专属墨玉腰牌,目光直白地锁定茶楼,径直掀帘而入。
小厮眉眼间带着仗势欺人的倨傲,心底满是魏嵩交代的盘算,字字清晰撞进云栖耳中:相爷听闻永安巷茶楼掌柜屡次暗中相助沈砚,坏漕运布局,特意递来邀约,午后于城西临水别院设宴赔罪,实则布下天罗地网,别院四周暗藏数十名死士,只等云栖孤身赴宴,当场擒住拷问异术来历。
若是云栖推辞不去,便散播流言,称茶楼掌柜与漕运贪腐之人私相勾结,借市井口舌污他名声,再顺理成章带人查封听心茶楼,搜捕可疑痕迹。
沈砚一见那枚相府腰牌,面色瞬间沉冷,不动声色挡在云栖身前半步,周身御史官威压得空气凝滞,冷声道:“相府之事,与茶楼掌柜无干,有话同我说便是。”
小厮被沈砚一身凛然气场慑得后退半步,却依旧强撑底气,从袖中取出烫金请柬放在茶案,皮笑肉不笑开口:“我家相爷知晓前日漕运一案多有波折,感念云栖掌柜仁善,特设薄宴致歉,还请掌柜午后移步城西别院,莫要辜负相爷一番好意。”
云栖垂眸看向那张鎏金请柬,纸面墨香之下藏着浓重杀意,心底早已将魏嵩的算计看得通透。假意设宴赔罪,实则诱他孤身入陷阱,一旦踏入别院,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指尖轻轻抚过请柬边缘,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一介市井茶楼掌柜,不懂朝堂往来,不便赴权贵私宴,还请小厮代为回绝相爷美意。”
小厮眼底瞬间掠过阴狠,心底算计即刻变更:既然软请不成,那就回去散播谣言,今日午后便让永安满城百姓皆知,听心茶楼藏着漕运同党。嘴上却依旧装出客气模样:“掌柜三思,相爷诚心相邀,若是推辞,难免旁人误会掌柜心中有鬼。”
“误会与否,自有府衙与御史台评判。”沈砚伸手将请柬推回小厮面前,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漕运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已送入宫中,所有涉案人员尽数收监,茶楼掌柜从未沾染分毫贪腐之事,魏相若有疑问,大可亲自到御史台与我对质,不必为难一介平民。”
小厮见软硬皆行不通,不敢再多逗留,狠狠攥起请柬,心底暗骂二人不识抬举,转身快步踏出茶楼,匆匆折返相府复命。
巷尾暗处仍有零星暗探潜伏,小厮离去后,几道窥探视线死死钉在茶楼门窗之上,不肯放松片刻。
屋内重归安静,沈砚转头看向身侧云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魏嵩此番摆明设下陷阱邀你赴宴,城西别院偏僻临水,四周无百姓民居,暗藏死士,你万万不可单独前去。今日起我会多派亲信差役守在巷口,若相府爪牙敢强行寻衅,直接押回府衙审问。”
云栖轻轻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小厮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浅淡冷意。百年前魏嵩为斩尽霜顶文雀一族,用的便是这般假意示好、暗中埋伏的卑劣手段,时隔百年,此人算计手段分毫未变。
“派太多差役围守,反倒落人口实,正中魏嵩下怀,给他借机发难查封茶楼的由头。”云栖抬手,指尖轻触窗沿停留的一只青白杂毛野雀,低声道,“他想要引我孤身离店,我偏遂不了他心意,今日我闭门歇业,不接待任何来客,守在茶楼之内,他无由头擅闯民居,便是触犯律法。”
沈砚闻言稍许安心,却依旧放不下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铜符,塞进云栖掌心:“这是御史台专属传令符,若是相府人强行闯楼,捏碎铜符,周边巡逻差役即刻赶来支援,千万收好。”
铜符带着沈砚掌心余温,沉甸甸落在云栖手中,心底翻涌复杂心绪。百年流离,从未有人为他周全至此,可这份呵护越真切,他越畏惧日后真相揭开时,带给沈砚的灭顶牵连。
云栖将铜符妥帖收进衣襟,抬眼望向沈砚,声音轻缓:“多谢大人费心,今日茶楼闭门,不会轻易出事。大人前往御史台递卷宗,也务必小心,魏嵩吃了漕运大亏,定会在朝堂之上百般刁难于你。”
“我自有应对之法。”沈砚深深看他一眼,万般牵挂藏在眼底,“处理完朝堂公务,我会尽早折返永安巷陪你,闭门期间切勿独自外出。”
嘱咐完毕,沈砚才转身踏出茶楼,玄青身影消失在青石板巷陌尽头。
云栖落好茶楼大门木栓,取下门口“迎客”木牌,换上一块手写“今日歇业”的木匾。屋内瞬间安静,只剩檐下雀群低低啼鸣相伴。
他独坐茶案前,指尖捻起方才小厮留下的请柬,指尖淡淡灵力微动,整张烫金请柬顷刻化作细碎纸灰,随风散落在地。
耳中听觉铺开,顺着小厮离去的路径一路探向城西别院。院内果真藏了三十余名带刃死士,埋伏在假山、芦苇丛、回廊各处,魏嵩甚至备下锁灵法器,专门克制他雀族灵力,一旦他踏入别院,法器便能封死他一身天赋,任人宰割。
除此之外,另有一队暗探领命,待午后市井人流鼎盛之时,沿街散播谣言,污蔑云栖私通漕运贪官,借茶楼藏匿赃银,煽动百姓敌视听心茶楼。
两股圈套一前一后,步步紧逼,非要将他从永安巷安稳茶楼里拖出来。
云栖垂眸望向袖口那缕青白本命翎羽,心底两难再度浮现。若拔去翎羽,失去听心异能,魏嵩再无从忌惮,不会耗费心力设下这般杀局;可失去灵力庇护,往后沈砚查案途中遭遇凶险,他再无从提前窥探人心预警,怕是会落入魏嵩其他圈套。
可若是保留翎羽,今日躲得过别院鸿门宴,来日魏嵩依旧会想出层出不穷的陷阱,迟早会撞破他霜顶文雀的真身。
正心绪纷乱之际,檐外一阵扑棱声响,数只雀鸟自西河苇荡飞来,落在窗台上,尖喙衔来几片沾着淤泥的苇叶,叶片间裹着一小截破碎木牌,是漕运管事藏在地窖标记赃粮位置的信物。
云栖伸手拾起木牌,心底一动。此物可作为魏嵩蓄意贪粮、谋害灾民的新佐证,若是沈砚拿到,朝堂之上便能再多一分扳倒魏嵩的筹码。
只是想要将信物送至沈砚手中,便要短暂踏出茶楼,巷外遍布相府眼线,一步踏错,便会暴露自身异样。
窗外日光渐盛,永安城内人声鼎沸,城西别院杀机暗藏,街巷流言蓄势待发,相府布下的层层陷阱已然张开,静静等候他自投罗网。
云栖指尖摩挲冰凉木牌,抬眼望向皇城御史台的方向,一边是扳倒仇敌的关键证物,一边是步步紧逼的致命圈套,百年宿命拉扯之下,两难抉择横亘眼前。
檐间一片青白雀羽缓缓飘落,落在那截淤泥木牌之上,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心头牵挂,前路迷雾重重,陷阱四伏。